第18章 码头(1/2)
尹哲在玄都待了十天。
铜钱花完了。包袱里的乾粮也吃完了。
他没有去找方丈要吃的——方丈自己都吃不饱,破庙里连个灶都没有。
那和尚靠什么活著他不知道,也许真的吃石头。
他得自己想办法。
玄都很大,大到能吞掉一百个落雁镇。但再大的城,底层永远是底层。最便宜的房子在城南的棚户区,一晚上五文钱,睡的是通铺,挤得像沙丁鱼。最便宜的饭在城南的粥棚,两文一碗,稀得能照出人影。
尹哲先是睡了两晚桥洞——桥洞不要钱,但夜里有野狗,被咬了一口,小腿上留了两个牙印。他用河水洗了洗伤口,撕了块衣裳包上。在落雁镇,这种伤口他会用白朮粉敷上。在玄都,他什么药都没有。
他后来找了个棚户区,把包袱里最后几文钱交了房费,住了一晚。棚户区的通铺上挤了七八个人,汗臭味、脚臭味、餿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疼。但比桥洞暖和,没有野狗。
第二天,他找到了码头。
玄都上城北边有一条河。河很宽,水很浑,河面上漂著各种各样的船——货船、客船、还有刻著法阵的灵舟。灵舟最好认,船头有一盏灯,灯不用油不用火,靠灵气亮著,飘在水面上像一颗星。
码头是玄都最忙的地方,从早到晚都在装卸货物。粮、布、药材、矿石、灵石——什么都有。货多,人少,永远缺扛包的。
“一天三十文,管一顿午饭。”管事的是个胖子,看他瘦,犹豫了一下,“你能扛得动?”
“能。”
“一包五十斤。从船到库房,二百步。扛不动就別来。”
“能。”
尹哲开始扛包。
五十斤的麻袋压在肩上,像一座小山。
麻袋里装的是什么他不知道——摸起来硬硬的,也许是矿石。麻袋很粗,蹭在肩上像砂纸,没扛几袋肩膀就磨红了。
他从船上背起来,走二百步,到库房放下。然后回去,再扛一袋。
第一天。
早上卯时开工。尹哲第一个到,排在最前面。他光著脚——鞋早就磨穿了,还不如光脚走得稳。
第一袋,还行。五十斤在他肩上沉甸甸的,但走二百步不算远。他放下来的时候,肩膀火辣辣地疼。
第二袋,更疼了。麻袋蹭在刚才磨红的地方,像是在伤口上撒盐。
第五袋,他的膝盖开始发软。不是没力气——是在落雁镇他从来没扛过这么重的东西。採药靠的是手,熬药靠的是耐心,不需要这么大的力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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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袋,他的肩膀已经磨破了。血渗进了麻袋的粗布里,留下暗红色的痕跡。
……
第二十袋,他几乎走不动了。每一步都像是在泥里拔脚,膝盖在抖,腰在抖,牙齿咬得咯咯响。
……
第三十袋,他咬著牙挪到了库房。
放下麻袋的那一刻,他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但他没有跪。
他扶著库房的墙,喘了一会儿。汗水从额头上滴下来,滴在脚下的泥地里,瞬间就被吸乾了。
管事胖子看了他一眼,扔给他三个铜板和一个馒头:“明天还来不?”
“来。”
馒头是杂麵的,又硬又涩。但他一口一口地嚼,嚼得很慢,很认真。像老药师教他认药一样——不急,一个一个来。
他坐在河边吃馒头的时候,看著河水。河水很浑,但流动的方向很清楚——往南。
他在想——老药师在落雁镇也是这样吗?每天从早忙到晚,累得站不住,但还是撑著。老药师撑了很多年。他才第一天。
码头上的日子很苦。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扛到天黑。肩膀磨破了,长了一层茧,茧又被磨破,再长一层。手掌起泡了,泡破了流水,结了痂,再起泡。腰酸得直不起来,腿疼得蹲不下去。
他每天扛六十袋。从卯时扛到酉时,中间歇一个时辰吃午饭。
午饭是一碗稀粥加两个馒头。粥比他煮的还稀,馒头比他以前吃的还硬。但他每顿都吃得乾乾净净。在落雁镇他不会这样——存仁堂虽然不富裕,但至少不缺吃的。在码头上,他知道了饿是什么滋味。
不是那种“到饭点了”的饿。是那种“今天不吃明天就没力气扛包”的饿。是那种胃在缩、头在晕、手在抖的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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