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2/2)
沿途,男人的叫骂、女人的哭嚎、孩童撕心裂肺的啼哭从两侧低矮的屋舍中不断涌出。
他不动声色地加快了脚步。
北门遥遥在望。
清水巷在南城,武举考场却设在北门外。
就在这时,前方道路忽然嘈杂起来,人群如潮水般往两边涌去,惊呼声此起彼伏:
“祭酒!太平道的祭酒来了!”
陆鸣顺势侧身,靠向路旁,抬头望去。
城门口,一名身著杏黄道袍的鹤髮道人端坐在竹椅上,被七八个信徒簇拥著抬入城中。
竹椅晃晃悠悠,道人闭目垂眉,左手持拂尘,右手握一截单节木杖,口中念念有词。
“奉太平道,得太平身,行太平事,享太平年……”
“天道无私,常与善人,入我太平,灾厄不侵……”
“诵太平真经,消前世罪业;拜黄天大法,得今生福报……”
两名道童一左一右,不住地撒出硃砂勾勒的黄色符籙。
符纸被雨水洇湿,歪歪斜斜地飘落在地,人群顿时俯身爭抢,泥水溅了满脸也浑不在意。
很快,越来越多的人自发跟在竹椅后面,口中跟著诵念出声。
声浪一层叠一层,从零星几句匯成嗡嗡的洪流。
经过陆鸣身前时,那诵经声已有了山呼海啸之势。
“嗨,这太平道有点邪门,还是莫要跟他们扯上瓜葛为好。”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身侧响起。
陆鸣偏头看去,一个抽著旱菸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站在他旁边。
烟锅里的火星在雨中忽明忽灭,白烟被雨水打散,丝丝缕缕地飘。
老者身著白色短褂,肩背微微佝僂,脸上沟壑纵横。
“五叔,我就知道您会来。”
陆鸣笑著招呼,“这武举您考了二十多年,这次肯定也不会缺席。”
范五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腮帮子一鼓,吐出一口烟雾。
两人並肩往外走,脚步踏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范五叼著烟杆,有一搭没一搭地嘮著:
“哎,三日前,衙门里两个武者出城巡逻,被一只飞头蛮吞了。那东西从树上躥下来,头飞出去三尺远,牙一合,人就没了……城外真是越来越不太平。”
“城里又何尝不是?”
陆鸣苦笑一声,“昨日漕运码头刚发完工钱,数名漕工的尸首就被人发现丟在暗巷里,银子全没了。那几户人家……往后怎么活。”
范五嘆气,烟杆在嘴边磕了磕:
“咱们那位刘青天,最近又折腾出个什么『不习武税』,还有个『独身黔首税』……还是这些读书人会玩。”
他说著,忽然顿住脚,侧过身来,目光沉沉地落在陆鸣脸上:
“小子,听五叔一句劝。放弃武举,像你爹一样当个文吏,不好吗?”
“每年武童生的名额拢共就十个,早让县里那几户豪强瓜分乾净了。王安逼你来参加武举,能安什么好心?”
他在衙门当了数十年白役,没编制,没地位,可凭著这张见人就笑的老脸,上上下下混了个面熟。
再加上修为稀鬆平常,谁也懒得把他当回事,年年参加武举就当他图个念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可陆鸣不一样。
这孩子自幼习文练武,底子扎实,是实打实能威胁到那帮豪强子弟的人。
他与陆鸣父亲相交多年,实在不忍眼睁睁看著故人之子去送死。
陆鸣脚步一滯,雨珠顺著额发滑下来,滴落在地。
他扯了扯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笑意:
“五叔,我这份担保文书,是王班头拿我父亲的抚恤金,又添了五十两银子,硬塞给我的。”
“您觉得,他会放过我吗?”
话很轻,却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范五心口。
县衙班头王安,出身县中豪强王家,是出了名的饿虎吏。
贪暴如虎,见財就吞,见民就害。
但凡被他盯上的小门小户,先敲骨吸髓,再製造各种意外让其绝后。
最后逼良为娼,把绝户的產业囫圇吞下,连骨头都不吐。
那份武举文书,是王安递过来的绳索,也是这场猫捉老鼠游戏开始的信號。
从头到尾,陆鸣都是他砧板上的一块肉,任他横切竖剁。
而眼下,陆鸣唯一能做的,就是如对方所愿,去参加这场武举,在刀尖上趟出一条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