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十五分钟,断根(2/2)
赵同志率先开口,语气公事公办:“周同志,情况是这样的。有群眾反映你在执行冬储採购任务期间,涉嫌將部分採购物资截留,私下通过非正规渠道进行倒卖牟利。工会接到举报后按照程序进行核实。现在请你就这个问题做一个说明。”
许大茂坐在对面,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嘴角绷著,眼神里的期待像一条准备扑食的蛇。
周永恆没有看许大茂。
他只是把那摞单据从红绸布里取出来,放在桌子正中央,然后用手指轻轻敲了敲那一叠纸的边缘,让它对齐。
“赵同志,这是我从接手冬储採购任务到现在为止,所有经手物资的完整流转记录。”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每一笔採购的品类、数量、单价、供货方、运输签收、入库登记、出库分配,三联齐全,公章完备。供货方確认函在最后三页,运输队的签收条用別针夹在对应日期的联单背面。仓库老孙头的入库手写记录在蓝色纸那几张。”
他说完,把那摞单据推向赵同志。
赵同志接过来,开始翻阅。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一下、一下、又一下。
许大茂的表情在赵同志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就开始出现裂缝了。
因为赵同志的眉头,从紧锁变成了微皱,又从微皱变成了舒展……这个变化过程,许大茂看过一次。
上一次在街道办,王主任也是这个表情变化。
那是完了的前兆。
“周同志。”
赵同志翻完最后一页,把单据合上,抬起头来,“这些记录非常详细完整,从流程上来看,没有任何缺失或矛盾的地方。”
他顿了一下,看向许大茂。
许大茂的嘴唇动了动,想说话。
可赵同志没给他机会,继续说道:“按照工会的核实流程,举报人需要提供具体的证据材料来支撑举报內容。许大茂同志,你之前在举报信里写的是有人目击周永恆將採购物资私自转运至非厂区地点,请问这个有人是谁?目击的时间、地点、转运了什么物资,有没有具体的记录或者旁证?”
许大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张嘴想说话,可那张嘴张开了又合上,上了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因为他没有。
他根本什么都没有。
他的所谓“举报”,完全是凭空捏造的。
上一次用“投机倒把”告到街道办被锤了个头破血流,这一次他换了个方向走工会,以为换了个衙门就能糊弄过去。
可他忘了一件事……不管走哪条路,对面坐著的那个人手里,永远有他拿不出来的东西:证据。
“我……我……”许大茂的声音乾涩得像是砂纸磨在铁皮上,“我是听人说的,就是有人跟我反映……”
“谁?”
周永恆终於开口了。
就两个字。
可这两个字落在许大茂耳朵里,比一巴掌还响。
许大茂抬头看向周永恆……对面那个人的表情平静得近乎残忍。
他甚至带著一点笑意看向自己,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急躁、没有任何被冤枉者应有的情绪。
有的只是一种篤定。
一种“你掉进来了”的篤定。
“许大茂同志。”
李怀德这时候开口了,他端著茶杯,语气比赵同志更重了几分,“你上次诬告周永恆同志投机倒把,已经受过全厂通报批评和停职反省的处分。现在处分期还没满,你又一次对同一个人、以同样没有事实依据的方式进行举报。”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嗑”。
“你告诉我,这叫什么?”
许大茂的脸彻底白了。
那种白不是害怕的白,是绝望的白……是意识到自己再一次把手伸进同一个陷阱,而这一次连退路都没有的白。
角落里的保卫科老胡这时候站了起来,走到许大茂身旁,不说话,就那么往那一站。
许大茂的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
“赵同志,”李怀德看向工会的人,“这个事情工会那边的核实结论麻烦你们出一份书面的。另外……”
他的目光落到许大茂身上,像是看一只已经被夹住后腿的田鼠。
“许大茂同志在停职反省期间仍然故意捏造事实恶意举报同事,性质比第一次更恶劣。这件事保卫科备个案,工会出完核实报告后,我会提交厂务会討论后续处理意见。”
许大茂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会议室里的气氛把他压得喘不过气来……那种来自四面八方的注视像是一把无形的刀,把他身上那层“底气”剥得一乾二净。
周永恆始终坐在原位没动。
从他推出那摞单据到现在,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
他说的“十五分钟之內解决”,还富余了五分钟。
他站起来的时候,看了许大茂最后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甚至没有敌意。
有的只是一种宣判般的確认……你完了。
不是今天完了,是彻底完了。
上次我让你留了一条命,是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
但从今天开始,你没有了。
许大茂避开了他的目光。
周永恆转身出门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暖色的光。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平稳得像是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他起床后洗了把脸、吃了碗粥那样的日常琐事。
李怀德在身后喊了他一声:“永恆。”
他回头。
“冬储的活你继续盯著,厂里信你。”
周永恆点了下头:“放心。”
然后他走了。
走廊里他的脚步声清晰而沉稳,每一步之间的距均匀,像是某种节拍器在匀速运转。
身后的会议室里传来许大茂终於崩溃的声音……
“李厂长!我是被人陷害的!有人指使我来的……”
可那声音很快就被关上的门隔断了。
周永恆没有回头。
“斗?自己进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