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温粥与余温(1/2)
回到东跨院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半空。
冬天的太阳没什么力气,可照在东跨院那面朝南的砖墙上,还是能晒出一层淡淡的暖意来。
周永恆推开院门的时候,院子里出奇地安静。
灶房没有生火,堂屋的门虚掩著,门帘子被冬天的乾冷风吹得一下一下微拂动。
他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正要开口喊人,堂屋的门帘忽然从里面被一只手撩开了。
是刘语嫣。
她站在门槛里面,一只手撩著门帘,另一只手里拿著一本帐簿……显然刚才在屋里对帐。
看见他回来了,她手里那本帐簿合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快速地闪过去了,像是一汪深水底下某条鱼翻了个身露出的一线银光……一晃就没了,可確实存在过。
“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平,可嘴角的那条线鬆了。
那条线一直紧绷著……从昨晚到现在。
周永恆走过去,脚步比平时鬆快了些。
他到门口的时候没有直接进屋,而是站在门帘外面,和她隔著那一道半透明的棉布帘子对视了一息。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穿过门帘的缝隙落在她的身上,形成一片暖色的光斑。
“十分钟。”
他说。
刘语嫣眨了一下眼。
“比你昨天说的十五分钟还少五分钟?”
“他手里什么都没有。”
周永恆掀开门帘走进去,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外面冬天的冷气,那种冷附著在他的棉衣外层上面,和室內灶火煤球烘出的暖形成了一道无形的界线。
刘语嫣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不是躲避,是那股冷气太过鲜明,让她本能地缩了一下。
可就在她后退的那半步里,周永恆已经走过去了,他的袖子从她手臂外侧擦过,那层冷气像一只凉的手掌贴了一下她的上臂,透过棉布渗进来,在她的皮肤上激起一层极细微的反应。
不是鸡皮疙瘩。
比鸡皮疙瘩更轻、更浅,像是一阵寒意从毛孔的最外层掠过去,还没来得及深入就消散了……因为紧隨其后的,是他袖子里携带的另一种温度,那是体温,隔了一层棉衣仍然有存在感的温度。
冷和热在同一瞬间先后经过同一块皮肤。
那种感觉……很怪。
怪到刘语嫣拿著帐簿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发白。
她没有抬头,只是把帐簿翻开,假装在看上面的数字。
可那些数字在她眼睛里一个都没有进去。
刘亦玫是从后院跑回来的。
她显然听到了动静,一路小跑著衝进堂屋,棉鞋底子在地上啪地响,脸颊被冷风吹得发红,鼻尖上还掛著一颗透明的小水珠。
“回来了回来了!怎么样?许大茂哭了没?脸绿了没?被拖走了没?”
她一连串的问题像机关枪一样突出来,整个人扑到桌边,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眼睛亮得像是两颗被擦过的玻璃珠。
周永恆已经坐下了,面前放著一碗刘灵儿不知什么时候温好的粥……还是今早那种桂花红枣粥,只不过重新热过一遍后,桂花的香气更浓了,像是被热力逼出了最后一层藏在深处的甜。
“没哭。”
周永恆端起碗喝了一口,“比哭还难看。”
“什么表情?”
刘亦玫追问。
“鱼上岸的表情。”
刘亦玫“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一声笑在堂屋里炸开,连带著窗户上那层薄霜都好像被震动了一下。
“你形容得真好。”
刘语嫣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嘴角那条线终於彻底鬆了……甚至微往上翘了一翘。
那个弧度很小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注意不到。
可周永恆注意到了。
他端著碗的动作停了一瞬,目光从碗沿上方掠过去,正好和她那个即將消失的微笑撞在一起。
像是两颗石子同时落进一池静水,各自激起一圈涟漪,扩散到中间的时候叠在了一起……那个交匯点,肉眼看不见,可水下的振动加了倍。
刘语嫣移开目光的速度比平时快了零点几秒。
她低下头,把手里那本根本没在看的帐簿合上了。
刘灵儿从灶房端著一碟子酱黄瓜出来的时候,堂屋里的气氛是她今天听到的最轻鬆的。
刘亦玫正趴在桌上缠著周永恆讲许大茂当时的表情细节,问到“他手是不是抖了”、“有没有尿裤子”之类的问题,整个人活泼得像一只松鼠。
刘语嫣坐在另一边,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杯热水,两只手捧著杯子,目光落在杯口升起的热气上,那热气在她面前弥散开,模糊了她的轮廓,也模糊了她脸上那种“终於放下心来”的鬆弛。
周永恆一边喝粥一边回答刘亦玫的连珠炮,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毫无波澜的小事。
可他说到“李厂长让我继续盯冬储”的时候,刘语嫣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划了一下。
那个“划”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是无名指的腹从杯壁的某一个点滑到了另一个点,划过一道热气凝结的水珠。
水珠被她的指腹碾过,分成了两半,沿著杯壁各自往下滑去。
周永恆的目光恰好在那一刻从碗上抬起来。
他看见了那两道水痕。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昨晚……他递麵皮给她的时候,她的指尖从他指腹上划过去的那一下。
也是这样。
一个连贯的触碰被分成了两半,各自走各自的轨跡,可那条轨跡的起点和终点,都是同一个人。
“永恆哥。”
刘灵儿把酱黄瓜放在桌上,然后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坐的位置离他很近,近到她身上那股灶火烘烤过的暖意和棉布混合在一起的气息,不需要刻意去闻就能察觉。
“粥还够,要不要再添一碗?”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他的脸,而是看著他面前那只快要见底的粗瓷碗。
周永恆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底露出来了……那只碗的內壁上还掛著几粒红枣皮和花生碎,被粥汤浸润过后变成一种温润的暗红色,像是某种被小心收藏的旧顏色。
“不用了,够了。”
他把碗放下。
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那个声音在堂屋里泛开,像一颗小石子落进池塘。
刘灵儿伸手去收碗。
她的手从桌面上探过来的时候,袖口往后滑了一截,露出的那一小段手腕在冬天室內偏暗的光线里白得有些过分……像是一截没被日头碰过的瓷。
她的指尖碰到碗沿的同时,周永恆的手也还搭在碗壁上没有完全鬆开。
两只手在碗上碰了一下。
这一次不是昨晚那样“一粒米大小”的接触……这一次是她的指尖整个搭在了他的指节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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