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老登的崛起路线(2/2)
半句方山露芽都没提过。
三叔不免有点情绪,看著摊开的书信放下碗筷:“我看去去看看乡里的货,不要以次充好。”
“咱们要对得起人家。”
陈砚之从心底感嘆,三叔这话没错,但人的认知是有差距的,怎么说也不明白。
陈砚之小口小口喝粥,今日粥比以往更稠了,还放了些肉末鱼丁。
这日子又上一个层次,与自己以前住在省城里的饭食也差不太多了。
陈砚之心道,自己从城中调至老家读书,本是有些发配的意思。既是如此,回家看大夫人脸色也没甚意思,倒不如留在乡中。何况若是父亲高中了进士,自己可以回去沾光,这时家里人也不会计较前事。
而这时候父亲既没中进士,家里人心情正不顺,他回去一趟也是给人添堵。
相反在乡间无人管束,自己可以慢慢经营。
……
社学朔望日休沐。
这日陈砚之閒逛,沿溪而行走到村中后山一处废弃已久的院址。
他之前寻了乡人问明,这是当年先祖陈襄在此开办讲学之处,名为古灵书院,早已荒废了数百年。
陈砚之走到书院旁,看到一块石碑,应该是类似於题名记一般的碑文。
陈砚之颇喜欢考古,这类题名记通常会留下创办者及执掌者的抱负,比较有名的如王安石所书的《度支副使厅壁题名记》和范仲淹的《南京书院题名记》,这些都是流传后世、膾炙人口的文章,从中也可窥见古人的格局。
陈砚之见这篇文章的撰文者已不可考,但文中记载福州在南朝及隋唐之际始建州时『户籍衰少,耘锄所至,甫邇城邑』,而郊外山林之中,更是“虎豹猿猱之墟”。
而歷代郡守治理福州这等蛮荒之地的可考思路,便是兴办文教。
从南朝昌国郡郡守阮弥之治福州而始,见闽人不知学,於是请名士教之,使縵胡之缨,化为青衿。
到中唐时,李椅、常袞劝教闽中,后到了北宋时,福州已是人文鼎盛。
而陈襄当时见『学者沉溺於雕琢之文,对於所谓知天尽性之说,皆指为迂阔而莫之讲』,这一段碑文看似不起眼,却很重要。
当时宗教盛行,在唯心上,若儒家仍沉溺於过去的雕琢文章,不有所进取,则为宗教所取代。
陈襄以『知天尽性』为宗旨决定在闽兴学,创办了古灵书院,这也是福建有史以来第一个书院。
师从陈襄的读书人有近千之多,陈襄被称之为古灵先生。
后来理学入闽,如游酢,杨时,朱熹至闽讲学,最后理学从闽大兴,而推其根基则在阮弥之,常袞,陈襄,这不是一时之功,也非一人之力。
陈砚之推测,这应是宋末元初时的碑文。
撰文者更是想不到,闽学也就是程朱理学,今已成为大明朝的意识形態。
每个学生最痛恨的【全文背诵】。
这座书院早已是荒废,当年千余学子在读书之景早已难见,唯有残垣断壁,以及一旁古灵溪犹自流淌。
陈砚之寻来簸箕,略一打扫书院遗址。
打扫到暮色四合时,这偏僻的书院也没有一个人路经並看到他此举。
陈砚之返回家中,便向三叔询问古灵书院的事。
三叔道:“书院荒废许久了,自驛路东移后,咱们这就偏僻了。”
“连附近的方山寺,听说过去有上千和尚,如今也荒废了。”
陈砚之感嘆,难怪。
“不过……”三叔又道了一句,“当年你爹中秀才时,曾提议族中重修书院,不过当时他人微言轻。此事不知为何,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陈砚之听了心底一凛。
自己老爹居然打算重修书院?
陈砚之对原主记忆还未完全融合,对於生父的记忆还是有些模糊。
不过他从旁人的口中,对对方大约有个了解。
自己老爹是什么人?
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兴家之主』。
在自己老爹以前,他这一支也就比当年太祖皇帝开局一个碗强得有限。
老爹年轻时也在三伏天里下过田,修过渠。
从底层杀出有多难?经歷过的人都知道。
一直到老爹陆续中秀才、中举人后,他这一支才一下子起来了。
而且兴家过程中绝对乾乾净净,歷史清白可查。
因为陈家这支一直奉行读书人最正宗最传统的耕读传家。
朝为田舍郎,暮登……尚未登天子堂,但也只差一步。
陈砚之曾是中年人,最了解这些白手起家的中登老登。
他们大致有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目的性极强。
比如说同样身处底层,大多数人都在怨天尤人,抱怨日子怎么这么苦,怎么去麻醉一下自己,那些亲戚爱富嫌贫好生可恶。
而这些老登们,则整天想的是怎么改变现状,通过什么门路,翻身改变命运。
因为路径依赖,所以目的性极强——他们绝不会办没意义的事。
因此老爹重修书院这件事,背后肯定是有什么自己看不见的好处在其中。
陈砚之对三叔道:“三叔,我想替爹爹將这书院修起!行不?”
陈砚之心知,这些日子乡民给的抽头著实不少。
换了其他事三叔肯定拒绝,但在此事上三叔道:“这些抽头本是你家的。”
“只是你为何想替你爹修这书院?”
陈砚之道:“我也不知,但这件事爹爹要干,必有他的道理!”
顿了顿陈砚之道:“正好拿修书院的事,照拂照拂乡里。”
陈砚之心道,这不是王安石所言的『夫合天下之眾者財,理天下之財者法』,真是活学活用。
三叔听了果然大为满意,点点头道:“你既是要办,三叔帮你打听打听。”
三叔心道,此事还是稟了大夫人再说。
……
因开笔作文的关係,身为助教的陈先生也开始教授陈砚之四书中的《大学》。
上午习字快结束了,陈砚之饿得肚子直闹腾。以往读书时也是这般,上午最后一节课肚子里永远都是空空的,鼻尖闻著食堂飘来的饭菜香味,心里等著下课铃声。
陈砚之用笔支著额头,稍稍地出了会神。
清爽的大风从窗边吹来,书页哗哗响起,吹在少年人稚嫩的面庞上。
终於到了午歇时,二馆里的同窗有几人掏钱,去门口买光饼,其余则掏出乾粮来,也有些饿著肚子的。
陈砚之则走到馆后向斋夫拿了早上带去的瓦罐。
瓦罐里放著米饭,旁边还有壶热茶。
是斋夫给邱夫子、陈先生烧菜时顺手热的。
三婶身子好利索后,每日早起便多煮了一些。
让三叔下田、陈砚之上学时带去,家里也从每日两顿饭,正式升级到三顿饭。
饭是陈砚之从家里带的,但这是陈先生给陈砚之的照顾,让他在社学里能有一口热茶饭吃。
陈砚之在斋夫侧室里吃著饭,一口扒著一口,再就一点咸菜下饭。斋夫若有蒸鯷鱼时,也会匀给陈砚之一条。
有了这条鯷鱼,便算开了荤了,再淋上一点豉汁。
有时饭后还有一掛荔枝。
斋夫吃荔枝喜欢沾豉汁。
陈砚之则將荔枝剥好埋在稀饭里,一口饭一个荔枝。
闽地荔枝价贱,无论富人穷人都爱吃。富人吃荔枝喜欢泡在盐水里,以免上虚火,而陈砚之则不必。
以往动不动担心甘油三酯、血压高,而今全无此顾虑,大口吃著便是。
果真唯有中年人才知道【珍惜少年时】这句话的含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