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离別之时已至(2/2)
在贝克街221b,他是有位置的人。
阁楼租客,病弱的投稿人,华生的病人,福尔摩斯的共犯与同谋。
那些定义或许狭窄,但它们是坐標,將他锚定在世界的某个经纬度上。而现在,坐標被抹去。
他只是一列开往陌生城市的火车上,一个无人认识,也无处归属的乘客。
查尔斯从內袋取出笔记本和铅笔。
窗外的景色已从伦敦郊区的密集屋舍,过渡到开阔的田野。四月的英格兰乡村是一片由嫩绿、鹅黄和淡棕拼接的绒毯,偶尔有羊群如移动的云朵点缀其上。
诗句开始自行涌出。
“我就会得到安寧,它徐徐下降,
从朝雾落到蟋蟀歌唱的地方;
午夜是一片闪亮,正午是一片紫光,
傍晚到处飞舞著红雀的翅膀。”
铅笔停住了。他盯著那些句子,像盯著別人的指纹。
这不是他的诗。这是叶芝的。
《茵纳斯弗利岛》。
叶芝此时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在都柏林念书,或许刚刚开始写诗,但肯定还未写出这首他未来最著名的早期作品。
查尔斯的手开始发抖。
他刚才在做什么?
在无意识中,他竟试图“写下”一首属於未来的诗,一首他“记得”但此刻还不存在的诗。
他疯狂地翻动笔记本。过去几个月写下的所有片段、草稿、灵感火花——那些他以为“原创”的句子。现在他用一种新的眼光审视它们:
“在心灵的黑夜,感官如花瓣闭合” ——这是否有霍普金斯的影子?
“我们是被拋入此世的旅人,手持破损地图” ——这难道没有存在主义的迴响?
“城市是一只巨兽,用砖石呼吸” ——这意象太像未来的艾略特,或者更早的布莱克?
冷汗沿著脊椎滑下。
在伦敦,在生存的重压下,他可以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活下去。
借用情节框架,化用思想脉络,在时代允许的边界內“提前”说出一些真理——这一切都可以用“生存所需”来辩解。
但现在呢?
债务已清,威胁暂退,他坐在前往“新生活”的火车上,身体的第一反应、灵魂的第一次“诗意”流露,竟然仍是模仿、挪用、盗取?
如果连他“自然流淌”的情感,都只是另一个时空的回声;如果连他自以为的“原创”灵感,都只是记忆宫殿里赃物的无意识陈列——
那么,名为“查尔斯”的意志究竟存在於何处?他所有的书写,是否本质上都是一场漫长而可悲的復读?
“啪!”
铅笔在他无意识的用力下,猛地折断。
尖锐的木刺扎进指尖,细微的痛感將他拉回现实的车厢。
窗外,英格兰的田野依旧平和地掠过,像一幅沉默的油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