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牛津(1/2)
火车减速进站时,查尔斯从魂不守舍中抬起眼睛。
第一眼看见的是尖塔。
参差又优雅,以各种几何形態刺破天空的石灰岩尖塔。它们在午后的薄阳中呈现蜂蜜般的淡金色,但边缘又蒙著一层英格兰特有的水汽柔光。
查尔斯提著行李箱站在月台上,忘记移动。
他“记得”的牛津是另一个样子:游客巴士堵塞高街,穿各色羽绒服的人群举著手机,纪念品商店播放嘈杂的流行乐,空气中混合著各国语言的嚮导讲解。
那是21世纪的牛津,被旅游业彻底改造的牛津,一个主题公园版的学术殿堂。
而1881年的牛津,是一片寂静。
风从古老建筑之间穿过,带来草叶和河水的味道,以及一种属於时间本身的气息。远处传来教堂钟声,缓慢而庄重,像是这座城市在用一种古老的语言向他问好。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冰凉地进入他受损的气管。
他感到胸腔里的老病灶发出轻微的警报,但此刻竟不算太糟——也许是紧张感暂时压过了炎症,也许是他终於抵达了某个终点。
“先生,需要马车吗?”一个车夫靠近,牵著一匹低头打盹的老马。
查尔斯摇头,提起箱子。“我步行。”
他需要步行。需要让肌肉的酸痛、卵石路面的触感、汗水浸湿衬衫的感觉来確证这一切是真实的:他,查尔斯·c·凯普莱特,一个在伦敦差点因债务和肺病死在阁楼的穿越者,正站在19世纪的牛津。
他走向高街,根据记忆——或者说,根据这具身体残留的本能——找到了那座有著沉重橡木门的財务处。
门环是铜製的,被打磨得鋥亮,上面蹲著一只狮鷲,似乎正在嘲笑所有来此求告的穷人。
高高的柜檯,黄铜栏杆,背后坐著一位戴眼镜的出纳员。
他看起来像在这间屋子待了三十年,呼吸的都是帐本尘埃,皮肤呈现出文件纸张那种被岁月烘焙过的淡黄色。
“姓名。”出纳头也不抬,沾湿手指准备翻动帐簿。
“查尔斯·c·凯普莱特。基督堂学院,数学系。”
出纳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他抬起眼,目光从查尔斯苍白瘦削的脸上滑到他脚边的行李箱,又回到他肩头那件略显宽大的旧外套上。
“凯普莱特。”他重复道。
他打开巨大的皮质帐簿,翻动泛黄的纸页。纸页发出乾燥的窸窣声,像枯叶被翻动。出纳的手指在一行红墨水圈出的条目上停了下来,转向查尔斯。
查尔斯看到那行字:查尔斯·c·凯普莱特,欠款:42英镑7先令6便士。备註:逾期。停学。
他感到一种安定。
那行红字像一个句號,悬在那里等他来画完。
他从內袋取出一个钱夹,仔细数出准確的金额,推到柜檯另一端。
硬幣与柜檯碰撞,发出清脆而克制的声响。
老出纳没有立即收下。
他一枚枚地拿起硬幣,在耳边轻弹,听声辨真偽。这个过程漫长而沉默,只有金属与木柜檯碰撞的轻响,以及远处庭院里隱约的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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