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朝阳一气(2/2)
崖台另一侧,岳不群寂然立身、心如明镜,全然洞悉风清扬的半生鬱结、执念与不甘。
今日自己若心生畏怯委婉避让、推脱不战,这场对峙当然可以就此作罢。
可自此之后风清扬必彻底心死、绝跡华山、永隱不出,剑气两宗再无和解归一的可能。
两宗百年隔阂、世代仇怨,剑宗先辈的蒙冤苦楚、同门离散的毕生遗憾,终將永久尘封地底,化作华山永世无法抹平的血腥伤疤。
欲终结派系百年內耗、归一宗门道统、重铸华山昔日荣光,唯有直面此战。
他唯有堂堂正正接下风清扬的毕生剑道,以武道正道破其执念、解其心结,方能令这位老前辈放下百年芥蒂,促成剑气同源、两宗归一的圆满大道。
心念彻底篤定,岳不群再不迟疑,缓步移步,稳稳立於崖台正中。
青衫挺拔如松、端立如玉,周身磅礴浩荡的宗师气机尽数敛藏,褪去一派掌门的威严盛气,唯余后辈对长辈的赤诚与恭敬。
他对著风清扬深深拱手一揖,语声沉稳厚重,响彻崖间、穿透风声:
“还请风师叔赐教。”
风清扬鼻尖微哼,寒意彻骨,眼底冷冽沉沉、古井无波,再无半分多余言语。
他双指悄然併拢,凝指为剑、以气驭锋,不借神兵、不恃猛力,指尖一缕精纯剑意幽幽流转。
看似轻缓无力,实则暗藏无上剑理、森寒杀机,极简、极静、亦极凶,尽藏独孤九剑的无上底蕴。
下一瞬,他指尖微颤,无形剑意破空疾射,快如电光石火,直指岳不群腋下章门大穴。
这一式全无起手架势、全无徵兆,无声无息、突袭而至,看似隨意一拂,却精准锁死人身气机要害,封尽所有闪避、拆解退路,將独孤九剑极简至朴、一击破敌的真諦,发挥得淋漓尽致。
岳不群神色淡然,不惊不避、不闪不躲,从容抬手应对。
同样双指併拢、凝气成刃,虚空一引,稳稳迎击而上。
非养吾、非希夷,他起手所用,竟是华山最正统、最粗浅的入门剑招——【白云出岫】。
此招中正平和、规整端方,守多攻少、谦和守礼。
当年无论气宗剑宗,凡华山弟子入门,第一课必学此招。
本是迎客论道的寻常基础招式,平淡朴素、毫无出奇之处,便是入门数日的新徒,亦可熟练施展。
可这般人人通晓的粗浅招式,落在岳不群这般绝顶高手手中,却彻底脱胎换骨、褪去凡俗桎梏,生出通天彻地、骇人至极的无上气象。
二人相距四五丈远,全程隔空斗剑、以意驭招、以气交锋。
无兵刃交击的鏗鏘巨响,唯有两股至纯至厚的武道气机於虚空之中连连对冲、交织往復、制衡博弈,每一次相撞皆隱带闷震,压得崖间风声尽数凝滯。
外人粗粗望去,只见二人分立两侧,抬手落指、起落舒缓,宛若隨意比划,全无绝顶宗师爭锋的凛冽杀伐之气。
可一旁凝神屏息的寧中则与令狐冲,早已心神紧绷、呼吸凝滯,双目一瞬不瞬紧盯场中,不敢有分毫鬆懈。
在二人眼中,这绝非寻常比划,乃是武林百年难遇的剑道巔峰论道,是两代绝顶宗师的剑理碰撞,一招一式皆藏剑法无穷奥妙。
风清扬指尖剑意流转,儘是独孤九剑无上精髓,招招紧扣【破剑式】核心奥义。
寒光倏然掠至,锐气扑面、凌厉夺人,每一式刁钻狠辣,死死咬住岳不群招式缝隙与气机破绽。
寧中则心头一凛,暗自思忖:这般刁钻迅猛的破势,自己唯有以玉女剑十九式层层周旋,再配合挪移篇中的身法辗转避让,方能勉强招架,寻得一线拆解之机。
令狐冲更是被那锋锐剑意刺得双目生疼、心魄骇然,心知若是自己对阵,仅此一招,便会被破尽周身臂脉气机,全然无从抵挡、瞬间落败。
独孤九剑精髓,在於破尽万法、无招不破。
不固守定式、不蓄力待盈,全凭眼快心捷,捕捉对手剎那疏漏,先发制人、抢机强攻。
风清扬半生浸淫此道,剑速、剑感、破招预判皆臻绝顶,指尖起落快逾闪电,剑意吞吐之间死死锁定岳不群气机薄弱之处,一式封一式、一招叠一招,层层堵死闪避、拆解、反击所有退路,寸寸碾压、步步紧逼,攻势连环扣死,全无半分喘息空隙。
其剑至简,亦至凶。
此刻他尽弃守势,纯以破招强攻压制,每一指落点皆掐死岳不群招式变换的间隙,破招、抢势、再破招循环不绝,招招贴骨追袭,不给他半分调息变招的余地。
反观岳不群,自始至终,皆以最寻常的华山基础剑法从容拆解、稳守制衡。
只是他的剑道修为,早已挣脱剑谱刻板定式,跳出世间所有武学招式藩篱。
同一招【苍松迎客】,起手寻常平淡,可指尖微抬、气机暗转,典籍所载的固有后招尽数消融;
落刺剎那虚实瞬变,一式之內自生万千精微变局,攻守嵌套、虚实互化,诱敌、拆解、反击暗藏一体,变化隨心而生、应敌而转,全然无跡可捉。
看似朴素平淡的一刺,实则虚实相生、攻守一体,暗藏千百路拆解、诱敌、反击之法,包罗万象、变幻无方,全然无从预判、无从捉摸。
不止如此,他一式流转之间可融百家所长,忽而纳恆山剑法绵密守御兜底,忽而借嵩山剑法刚猛劲气突击,一招未毕,数路变式已然暗蓄剑底。
每每风清扬刚锁定一丝剑路、擬出破招定式,岳不群剑势便剎那叠代、前式尽废,新招陡生,令其苦心拆解的破招尽数落空,先机屡屡易手。
风清扬半生遍歷江湖,天下各派剑路烂熟於心、一眼可辨。
起初他篤定岳不群根基终不离华山剑法藩篱,凭独孤九剑破尽万招的凌厉霸道,必可料敌在先、轻鬆破局。
可数十招极速对衝下来,招招硬碰、式式相抵,风清扬心底骤然一沉,猛然惊觉自己全然失算。
岳不群每一式看似规整循礼,可抬手分寸、沉指尺度、侧身虚实的毫釐之差,便推翻所有固有剑路、既定变式。
最粗浅的入门招式,经他內力运化、剑心催动,招招反常出新、式式超脱定式,彻底跳出江湖武学固有的拆解制衡规矩。
手抬即生新理,指落即换攻守,身势微动便是循环无穷的变局,无固定轨跡、无恆定破绽,真正抵达无招可破、无隙可击的无上境地。
崖顶指影翻飞交错、气机狂涌对冲,无形剑气纵横相撞、闷震连绵。
二人拆招换式快至极致,攻势未尽、守招已生,守局方定、反击即起,攻防轮转无缝无滯,百招更迭不过瞬息,全程紧绷凛冽,无半分鬆弛空隙。
百招过后,风清扬眼底原本的自信淡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重至极的震撼与难以置信,心绪翻涌激盪,久久难平。
他半生凭独孤九剑纵横武林、败尽群雄,素来自负这套剑法冠绝天下、无招不破、无隙不击。
白日指点令狐冲练剑时,他尚且直言天下武学皆有定式、凡招必有破绽,当世武林,能彻底超脱招式桎梏者,他生平仅见三人。
原以为这般无上境界早已绝跡世间,却不料今日在这寂寂思过崖,亲眼见证了第四人。
眼前的岳不群,竟將这套人人皆会、粗浅至极的华山基础剑法,硬生生练到了化有形为无形、一招生万法的通天境地。
风清扬心底暗自唏嘘,半生自负无敌的剑道,今日方知自身局限。
自己毕生倚仗的破招之道,终究是坐井观天、囿於一隅。
独孤九剑,以总决式为根,八式破招罗列天下一切武学,再以一门独一无二的算法套入公式,进行破题。
核心便是如棋圣算步、预判先机、直击漏洞,一朝破题,循理破招、以破制敌,专克世间一切有形有式、有跡可循的武学。
可岳不群的剑道,恰好与之截然相悖。
他不循破招之道,独走化生大道。
以自身武道本源为根基,纳百家武学所长、隨心自生万法,一招起而万招隨,一式变而万式新,生生不息、循环无穷。
这般隨心造招、化生无穷的无上境界,是风清扬半生闯荡江湖、遍歷武林、饱读武学,从未听闻、从未得见的全新大道。
二人凌空辗转、极速拆解,酣战八九百招不休。
风清扬倾尽独孤九剑破招真諦,层层强攻、步步碾压,每一式都精准锁死破绽、抢儘先机,攻势叠叠加码、连绵不绝。
可岳不群剑路生生不息、临场瞬变,每一次对衝破招,皆被他剎那新生的变式从容化解。
风清扬始终抓不住固定脉络,次次破招、次次落空,全无半分进取之机。
岳不群一指凌空递出,前半段儘是嵩山十二路刚猛直劈,霸道沉雄,暗藏八十余路杀伐变式。
风清扬眸光骤凝,瞬锁破绽、剑势即出,欲一击破招定局。
可就在两道气机堪堪触碰的剎那,岳不群剑势骤然迴旋逆转,硬生生切换为青城诡譎绕袭之术,前式杀伐尽消,新式轻灵陡生,变局突兀诡变,直接封死风清扬所有破招路径。
一招数变、招招新生,隨心造物、无矩无方。
这般临场瞬衍、无穷无尽的剑路,超脱世间一切武学定式,有破便有立、招落空便生新招。
任凭独孤九剑破尽万法,终究无招可破、无局可拆。
数十招极致强攻尽数落空,风清扬再无半分进取可能,终是收指撤势、决然停手。
崖巔长风拂动他满头霜白鬚髮,额间已沁出细密冷汗。
他心底通透瞭然,自己垂暮之年,气血衰败耐力不济、心神耗损过巨,远不及正值武道巔峰、气血鼎盛绵长的岳不群,再斗下去不过徒耗心力,已然无益。
隨著他撤力收势,漫天交织激盪的无形剑气尽数敛去,崖上汹涌翻涌的气机瞬间平復。
山风重归轻柔,拂过青石崖台、微动二人衣袂,方才狂暴凛冽的杀伐之气尽数消散,整座思过崖剎那静得落针可闻。
“一招化生万法,一剑容纳百川。”风清扬凝眸望向身前青衫挺立、气度渊静的岳不群,眼底满是探究与诧异,沉声问道:“你这是什么剑法?”
岳不群尽数收敛周身残余气机,平和沉稳、渊渟无波,无半分鏖战后的疲惫紊乱,神色从容淡然,轻声应答:“朝阳一气剑。”
风清扬眉峰陡挑,语气满是难以置信:“此剑………莫非是你自行参悟、独门开创?”
岳不群微微頷首,唇角噙著一抹浅淡笑意,不置一词,已然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