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朝阳一气(1/2)
朔风穿崖,寒空凝肃。
一股沉沉天地肃杀之气,悄然覆压整座华山险峰。
思过崖顶,两大宗师默然对立,各自寂然不动。
一人剑意桀驁凛冽、藏锋蓄势,一人气度渊厚沉凝、稳镇十方。
两道绝顶气机遥遥对峙、彼此锁压,原本呼啸穿谷的山风竟被无形巨力生生遏止,凝滯崖间。
这一剎,整座峰顶沉凝如铁,寂然落针可闻。
风清扬青袍飘举,孑然独立崖前。
別看他隱崖封剑二十载,看似敛尽半生锋芒,刻在骨血里的剑宗傲骨始终未改,不怯、不退、亦不让。
此刻被岳不群话语一激,周身剑意滚滚翻涌、立时直衝霄汉。
对面岳不群却巍然立身,身形稳若丘山磐石,气度渊渟如水,自带一派宗主巍巍自立的气象,八风不动。
此番对峙,绝非寻常同门较技,乃是华山剑气两宗沉寂数十年的宿命交锋,是百年道统优劣的当面论定。
代代纠缠的恩怨纠葛,今朝,终要在这思过崖上彻底了断。
一旁令狐冲侍立原地,满心茫然焦灼,胸中疑云层层叠生。
適才二人寥寥数语对答,看似平淡从容、如寻常论武。
可字句肌理深处,却缠绕著华山数十年前的派系血怨,沉沉压在崖顶虚空,远比寻常江湖纷爭更为凛冽沉重。
他自幼长於华山太平岁月,所见皆是山门鼎盛、道统绵长,所闻皆是同门和睦、代代相安。
门中长辈对昔年內乱素来讳莫如深,半句不提。
是以他懵懂多年,只知气宗为华山正统,全然不知华山旧日里另有剑宗一脉,更无从明白,同源两宗何以结下绵延百年、无解难消的血海深仇。
心头疑团堆叠愈盛,再也按捺不住。
令狐冲轻躡脚步,悄然行至寧中则身侧,压低声线急道:“师娘,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风太师叔隱居崖上多年,素来不问山门俗务、不理江湖纷爭,今日却为何执意要与师父交手?
弟子听他们二位言语之中藏著极深旧怨,心中全然懵懂,还请师娘解惑。”
寧中则抬眸凝望崖上对峙二人,秀眉微蹙,一缕轻嘆隨风散入寒凉风中。
华山剑气之爭,是宗门世代讳避的血色伤疤,亦是她半生难以释怀的梦魘。
数十年来,她始终缄口不言,只盼陈年旧怨隨岁月淡去,后辈弟子不必再沾染昔日同门杀伐的苦痛悲凉。
可望著令狐冲一脸赤诚懵懂、全然不解因果的模样,她终究心生不忍。
今日崖上对峙,根源便是百年旧怨,若不將前因后果细细道尽,他心中疑云,怕是终生难散。
思忖片刻,寧中则终究放下多年心结,迎著崖间萧瑟冷风,缓缓道出这段尘封二十五年的往事。
“冲儿,你今日所见的剑拔弩张,其根源便是我华山立派以来最大的动乱——剑气之爭。”
她语声沉缓低沉,字句凝著岁月沉淀的悸怖,眸底隱隱浮起当年山门大乱、骨肉相残的惨烈乱象。
“我当年拜师入山不过十三四岁,稚气未脱、心性单纯。
入门短短两载,仅习得粗浅內功与基础剑招,尚未触及本门武学真正精髓,两宗积攒百年的深重积怨,便已轰然爆发,倾覆整座华山。”
“祸起之初,不过是两脉弟子辨析武学源流、彼此切磋印证。
气宗恪守先祖遗训,认定內功为武学根本,气蕴充盈,方可驾驭万般剑招、纵横克敌;
剑宗篤信剑术为先,以为招式灵动变幻、精妙无方,方能立足江湖、稳压群雄。”
“两宗武道宗旨截然相悖,皆各执一端、互不相让,百年之间,隔阂层层叠加、根深蒂固,早已水火不容,再无半分调和余地。”
“那时,我年纪尚幼,听闻两宗要在玉女峰上较技,只当是寻常同门比试,以为同出华山一脉,不过武学理念参差,爭辩几句、分出高下便罢。
谁能料到,这场初始较技步步失了分寸、愈演愈烈,最终酿成同门相残、血染山门的滔天惨祸。”
说到此处,寧中则声音微微发颤。
数十年寒暑流转、岁月更迭,当年血腥悽厉的一幕幕,依旧清晰鐫刻心底,分毫未褪、歷歷在目。
“战火自玉女峰蔓延整座华山主峰,昔日清幽静雅的山门,剎那杀气滔天,再无半分太平气象。”
“那些朝夕相伴、同师学艺的同门师兄弟,一朝派系割裂,尽数拔剑相向,数十年同门情谊一朝盪尽。
山道石阶断刃狼藉,青石古道血水浸透,山谷哀嚎不绝,山野尸身横陈。
那般人间惨状,是我毕生刻骨铭心的噩梦。”
“那一役过后,剑宗余下高手十不存一。
余下残余弟子,或远走天涯避祸,或隱遁深山不出,或鬱郁抱憾而终,彻底淡出华山正统序列。
自此华山由气宗独掌门户,剑宗一脉彻底沦为尘封过往。
两宗百年纠葛、世代仇怨,终究化作一道无解死结,深深埋在了华山地底。”
令狐冲静静佇立原地,心神巨震、百味杂陈,久久无法回神。
他自幼熟知的华山,向来和睦昌盛、道统绵延、声名显赫。
从未想过,巍巍山门竟曾歷经骨肉相残、派系倾覆的灭顶浩劫。
此刻他方才彻底通透,为何风清扬身为华山硕果仅存的老一辈宿老,却独居思过崖二十余年,避世不出、疏离山门。
原来不是他性情孤僻、不近人情,而是心底始终放不下当年剑宗覆灭、同门惨死的血海旧恨!
今日思过崖一战,亦绝非寻常高手切磋、同门论武。
这是沉寂数十年的剑气两宗道统,跨越岁月长河的宿命对峙。
是当年玉女峰那场纷爭的未尽之续,亦是对这场绵延百年恩怨,最彻底、最正大的了断。
崖巔狂风骤起,烈烈有声,吹得风清扬一身青袍翻飞不休。
尘封旧事涌上心头,早已结痂的疮疤,再度被生生揭开。
当年的风清扬,剑术通神、冠绝华山,本是最有能力平息剑气二宗百年纷爭之人。
可他顾念同门骨肉情分,始终不愿站队,也狠不下心,只是一味周旋折中、含糊调停。
那时,剑宗同门怨他手握绝世剑道,却冷眼旁观、不肯倾力为宗门爭道。
气宗眾人惧他通天手段,忌惮他一人可压垮全局,千方百计欲將他调离华山核心。
有他坐镇山中,两宗皆有所忌惮,终究不敢彻底撕破脸面、生死相搏。
可待他一朝离去,束缚尽消,积压百年的派系仇怨瞬间爆发,气宗、剑宗毫无顾忌,悍然开战。
世人传言他当年远赴江南娶妻归隱,这不过是江湖虚妄说辞、掩人耳目罢了。
彼时他已年过半百,垂暮之年,既无显赫权位,亦无金榜功名,不过一介江湖武人。
寻常世家望族,谁愿將闺中娇女,许配给这般漂泊无依、年岁垂老的江湖散人?
更何况还是江南名门的大家闺秀。
所谓娶妻归隱,本质是两宗厌他、逐他离去的藉口。
当年他心灰意冷、不堪两面非议,一时意气负气,飘然离山。
待他幡然归来之时,剑气之爭早已尘埃落定、大局无可挽回。
剑宗凋零,同门尽歿,满目疮痍、山河皆非。
他心丧若死、万念皆寂,便立誓要封剑归隱,此生再不与人爭锋决胜、论剑江湖。
这一守,便是二十余载。
这些年,华山兴衰叠代、江湖风雨飘摇,他独守思过崖、观山悟道,不问山门俗务、不理江湖纷爭,任凭世事纷扰动盪,始终袖手无言、寂然度日。
可今日,截然不同。
岳不群欲合剑气两宗、归一华山道统,这是数十年来唯一能消解百年恩怨、抚平剑宗歷代遗憾、了结他半生执念的契机。
沉寂半生的绝世剑心,在此刻彻底甦醒、躁动难平。
这本是好事,可落入他耳中,不是喜悦,而是愤怒!
你一句轻描淡写的道统归一,岂能抹平延绵百年的淋漓血仇?
那些浴血殞命、含恨而终的同门兄弟,难道便是白白枉死了?
他半生傲骨嶙峋,从不肯屈居於人下;
那百年旧怨沉腑,更是不会潦草勾销。
今日,他便要教训一下岳不群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跟他以武论道、以剑证理,一分高下,定断两宗源流是非、正邪优劣。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