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华山论剑(1/2)
华山诸峰,草木葱蘢,清幽绝尘,唯独到了思过崖,景致陡然一变。
崖顶光禿禿一片,寸草不生,连半株杂树也无。四下荒寒萧瑟,偌大崖台空空荡荡,只靠著山壁处嵌著一方石洞,再无別物。
岳不群悄立崖边暗影之中,凌虚凝立,身形稳如磐石。
青衫垂落,隨风微微拂动,身姿挺秀苍劲,恰似崖畔千年古松,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宗师气度。
他敛尽双目锋芒,静静俯视崖下爭斗,场上攻守虚实、进退快慢,一招一式的细微变化,尽数落於胸中。
崖上廝杀已然白热化,山风呼啸,猎猎作响。兵刃交击之声连绵不绝,整座崖顶斗势汹汹,气流翻涌激盪。
田伯光一柄单刀翻飞纵横,刀影层层叠叠,密不透风,转瞬织起一片森寒刀网,將自己周身护得水泼不进。
狂风卷过崖巔,石屑碎石簌簌震颤,丈许寒芒流转不定,耀眼夺目,令人不敢直视。
这一路快刀迅捷霸道、凌厉无匹,正是田伯光纵横江湖,凭之横行无忌的看家本事。
令狐冲手持长剑,不疾不徐,只以独孤九剑中的【破刀式】从容拆解。
这套剑道绝学他习得时日不长,奈何天资卓绝、悟性超绝,又经数次生死搏杀磨礪,一招一式的精微变化,早已烂熟於心,运用起来愈发得心应手。
他剑路飘忽不定,虚实难测,从不与田伯光的刚猛刀力硬拼。
每每在密不透风的刀网缝隙里,捕捉那转瞬即逝的一丝破绽,乘虚而入,一击破招。
进退开合瀟洒自如,飘逸身法之间,隱隱透出几分绝世剑客的惊艷之资。
片刻之间,崖顶刀光如雪纷飞,剑影似虹流转。
两道身影交错腾跃,起落迅捷,缠斗速度越来越快。
漫天光影纷乱繚乱,看得人目不暇接,心头阵阵紧绷,惊心动魄。
只是独孤九剑玄奥通天,乃是剑道极致,本就不是朝夕能够练至大成的。
令狐冲初学未成,根基尚浅,內力底蕴终究差了一筹。百招酣战下来,丹田內息耗损大半,渐渐后继乏力。
脚下步伐愈发滯重拖沓,原本灵动飘逸的剑招渐渐失了神韵。
攻守渐渐失衡,不知不觉便落入下风,被田伯光死死压制。
令狐冲在江湖打滚多年,最是机灵通透,审时度势的本事极是老道。
他心知再斗下去,自己必败无疑,心念一转,瞬间便有了脱身之计。
陡然间,他脚下猛地一个踉蹌,身形歪斜失控,手中长剑无力垂落,剑尖几乎擦到青石地面。身子轻轻一晃,双眼骤然闭紧,直直栽倒在冰凉的崖石之上。
他气息断断续续,微弱至极,浑身筋骨酸软脱力,一副力竭晕厥、再无半分战力的模样。
这一番做作天衣无缝,竟无半分破绽可寻。
田伯光立时收尽漫天刀势,大步上前,眉宇间满是焦躁不耐,沉声说道:“令狐贤弟,你已然力竭难支。不如暂且歇息一日,养足气力明日隨我下山,何苦这般硬撑苦斗?”
令狐冲伏在石上,气息细若游丝,断断续续,勉力低声回道:“我……我没输……你我……再比过便是。”
他强撑著想要抬臂起身,可手臂刚一发力,体內气力便如潮水般褪去。四肢酸软麻木,再难支撑分毫,终究颓然落回石面,当真一副筋疲力尽、动弹不得的模样。
田伯光久战不下,心底烦闷气恼。他本欲上前点尽令狐冲周身大穴,强行將人掳走,可眼角余光,始终牢牢留意著崖边静立的风清扬。
这老者隱居思过崖数十年,修为深不可测,神鬼难料。田伯光心中忌惮至极,投鼠忌器,终究不敢贸然动手。只得强行压下胸中戾气,悻悻冷哼道:“罢了罢了!今日暂且罢斗,便算作平局。你好生休养,待气力復原,你我再分高下。”
出於无奈,他只能眼睁睁看著令狐冲拖著一身疲累,脚步踉蹌,慢慢走回崖侧石洞。
待令狐冲消失在洞口,田伯光低声咒骂几句,满脸懊恼:“又让这小子多苟活一日!风清扬这老儿,手段当真高明自此!?”
他独立萧瑟崖巔,迎风佇立,越想越是心惊。
往日与令狐冲交手,数十招便可轻鬆制敌,今日缠斗百招有余,才勉强將对方逼至绝境。
若是再让他跟著风清扬修习一日一夜,以他这般逆天进境,不出数日,自己怕是再也没有半分胜算。
回想適才交手,令狐冲剑招刁钻精妙,每一式都精准拿捏自己刀法弱点,全然是境界上的压制。
今日自己能略占上风,不过是出刀更快、膂力更足、內力底蕴稍厚些许,绝非刀法胜过对方。
念及此处,田伯光面色沉凝,心底的焦躁与忌惮越发浓重,整座崖顶的气氛也隨之压抑低沉。
正当他心神纷乱、思虑百结之时,崖侧虚空忽然青光一闪。
无风无浪之际,一道儒雅飘逸的身影悄然现世。
“你方才说的,可是我华山派的前辈,风清扬?”
田伯光猛地抬眼,只见来人一袭青布儒衫纤尘不染,身姿挺拔如松,頜下三缕长须隨风轻扬,满身书卷清气。看去不过三十余岁盛年模样,温雅雍容,全无半分一派掌门的杀伐戾气。
唯独一双眸子锐利如鹰,淡淡扫过整座崖顶。一股浑厚沉凝的气机骤然覆压四方,瞬间锁死田伯光周身气血,令他分毫动弹不得。
田伯光猝不及防,心神剧震,脸色剎那惨白如纸,浑身气血彻底僵滯,颤声吐出几字:“岳……岳不群……”
他刚欲提刀反抗,岳不群身形微晃,快得肉眼难辨,只余一抹淡淡残影。
隔空隨手一指,轻描淡写,不闻风声、亦不见凌厉,便已点破田伯光的丹田气海。
田伯光只觉周身经脉骤然酥麻酸软,丹田內息瞬间溃散奔涌,数十年苦修的內力,顷刻间消融殆尽。
“噹啷——”
单刀落地,脆响刺耳。
他身躯直直僵立石上,周身大穴尽数被封,四肢僵硬如木,再无半分动弹之力。
就在此时,山下一道黄裙身影疾掠而上。身法轻盈灵动,起落无痕,转瞬落至岳不群身侧,正是寧中则。
寧中则目光落在动弹不得的田伯光身上,秀眉微蹙,轻声道:“果然是田伯光这恶徒。
师兄,此人素来狡獪亡命,常年隱匿江湖,怎会偷偷潜上思过崖?”
岳不群並未应声作答,深邃目光沉沉望向黝黑幽深的石洞,神色淡漠,喜怒不形於色。
寧中则心下疑惑,正要再问,岳不群抬手示意她噤声。隨即气运丹田,声音沉稳绵长,稳稳传入石洞之中:“还请风师叔现身一敘。”
洞內二人听得外头异动,知晓有变,连忙快步走出石洞。
令狐冲一见岳不群,又惊又喜,心头大石骤然落地,快步上前屈膝跪倒,恭声道:“弟子拜见师父。”
岳不群目光分毫未在跪拜的令狐冲身上停留,径直越过他,落向身侧白须青袍的老者。
寧中则看清老者面容,心头轰然巨震,瞬间忆起华山古籍记载的陈年旧事。
眼前这人,不就是当年剑宗第一高手,以一手剑术威震武林的绝代剑客风清扬。
只是此刻这人面色枯槁,神采黯淡,满身暮气沧桑,身形萧瑟颓然,哪里还寻得半分当年纵横四海、睥睨群雄的模样?
风清扬忽见岳不群夫妇现身,眉头微蹙,面色一沉,当下便生退意,想要悄然抽身离去。
他身形倏然左掠,身法飘忽,意欲脱身,岳不群轻挪脚步,恰好稳稳拦在前路;
他旋即侧身右闪避让,岳不群身影再移,又堵死所有退路。
几番腾挪闪避,尽数被对方轻描淡写封堵,半步也走不出去。
风清扬心底暗自惊凛。
二十余年未见,当年那个行事刻板拘谨的后辈,轻功、內功,竟精进至这般通玄莫测的境地。
他驻足立定,冷哼一声,语气疏离冷淡:“岳掌门今日拦我去路,意欲何为?”
岳不群尽数敛去周身威压,身姿微躬,深深一揖,礼数恭谨周全,全然褪去一派掌门的威严架子,谦和说道:“晚辈岳不群,拜见风师叔。
多年不闻师叔音讯,江湖皆传师叔早已归隱山林,不问武林俗务。
晚辈只道师叔已然远离华山,不意师叔竟隱於此崖清修。
今日得见师叔,实乃晚辈之幸,亦是华山之幸。”
风清扬半生亲歷华山剑气內乱,同门反目、骨肉相残的惨状歷歷在目。当年心灰意冷远走他乡,也致使剑宗一脉彻底凋零。
数十年岁月沉淀,他心底对气宗积怨极深,芥蒂难消。闻言神色更冷,语带讥誚:
“有幸?莫非岳掌门是诧异我这老朽残躯至今未死,还占著华山这方寸地界?”
令狐冲全然不懂宗门数十年前的恩怨纠葛。见二人言语针锋相对,气氛紧绷,连忙开口劝解:“太师叔,您……”
“小辈不必多言。”
风清扬淡淡横他一眼,出声打断,再望向岳不群,语气愈发疏淡,“你如今执掌华山、位尊权重,不必对我这閒散老朽拘守虚礼,有话直说便可。”
岳不群依旧躬身不起,姿態至诚,语气恳切:“今日若无师叔暗中庇护照拂,冲儿早已被此獠掳下山去。
以他跳脱不羈的性子流落江湖,必定祸端不绝、身败名裂。
师叔顾念同门情分,护我门下弟子,此恩岳某时刻铭记,不敢或忘。”
“我不过不忍见华山弟子受人欺凌,隨手指点几招粗浅剑法罢了。”风清扬神色平淡,淡淡叮嘱,“我们气剑两宗门户之见根深蒂固,绵延数十年,只希望你不要因为今日之事,难为这小子。”
“师叔此言差矣。”岳不群缓缓直起身形,面上温然含笑,坦荡真诚,“冲儿得师叔亲传绝世剑道,是他三生修来的福分,我爱惜尚且不及,何来责怪为难之说?”
方才他隱於崖边暗处静观战局,看得通透彻骨。
令狐冲所使剑法无招无式、有进无退,专破天下武学,正是风清扬赖以名震江湖的独孤九剑。
风清扬眸中骤然闪过一缕精芒,打量岳不群的目光已全然不同。
【怪哉,岳不群素来便是死守教条的腐儒。一生拘守气宗道统,鄙夷剑宗武学,门户之念根深蒂固,数十年冥顽固执,全无半分变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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