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华山论剑(2/2)
今日竟有这般脱胎换骨的变化,实在蹊蹺。】
他打量著岳不群,心底诧异愈盛。
昔年,他岳不群虽通也驻顏有术,外表儒雅清俊,可眉眼间,岁月痕跡终究遮掩不住。
但此刻的岳不群,气象全然不同。
周身气血充盈,神完气足,筋骨间隱有勃勃生机,容貌愈发清朗出尘,竟隱隱现出返老还童之相。
风清扬纵横武林百年,阅歷极深,一眼便窥出关键。
怕是岳不群在內功一道有甚奇遇,臻至当世绝顶化境。
反观自己,垂暮残躯、气血凋零、半生修为停滯不前,若论內功底蕴之浑厚、气息存续之绵长、武道心境之稳固,早已远逊如今的岳不群。
沉吟片刻,他缓缓开口,语气带著几分唏嘘与探究:“看来你內功登顶、底气十足,如今是全然不惧我这老朽之人了。”
岳不群神色坦荡,不骄不馁,坦然受下这句言语。
他从前执掌华山,心胸格局始终被困在气宗百年桎梏之中,难以超脱。
彼时他执念森严,门户之见入骨入髓,只认气宗为华山正统,视剑宗为旁门异端。
毕生所求不过是稳固气宗基业,守好先辈留下的山门根基。
往日若是知晓风清扬隱於华山、尚在人世,他必定日夜寢食难安、步步设防,將其视作顛覆宗门的头號隱患,不惜一切戒备、打压,绝不容许剑宗武学在山门內流传。
彼时他修为未臻绝顶,道心狭隘拘谨,眼中唯有一派荣辱,畏人言、惧变局、守旧规,半生被这丝执念捆绑,半步不敢逾越雷池。
直至方寸山一行,得祖师传道开悟,岳不群方才大彻大悟。
武学高低,在於心境修为,无关气剑之分;
宗门兴衰,在於包容广博,不在於派系相爭。
更何况如今他內功通玄,大道通明,纵使风清扬重回壮年巔峰、倾尽毕生剑力一战,他亦可从容应对、稳占上风。
心无畏惧,方得坦荡。
从前种种偏执忌惮、狭隘执念,如今看来,儘是井底之见、可笑痴愚。
世间之事,向来如此。
执念困身时,步步皆是荆棘、处处皆是强敌;
大道通明后,山河尽入胸怀,群雄皆如浮云。
昔日他困於门户恩怨,为守基业寸寸谨慎、步步提防;
如今登临绝顶、格局开阔,从前所有的派系纷扰、畏惧顾虑,皆成云烟微尘。
恰似猛虎长成、山河在握,又怎会忌惮狐兔跳梁、枝叶扰动?
岳不群回望华山百年过往,剑气分家、同门鬩墙,派系相爭、骨肉相残。
不仅令巍巍华山屡遭江湖訕笑詬病,更让无数英才飘零四方、落魄半生、含恨而终,成了华山数百年来最深的缺憾与耻辱。
风清扬是当年剑宗第一高手,剑道冠绝一时,亦是华山硕果仅存的剑宗宗师。
今日,自己若是能將他说动,或许便能消解两宗百年旧怨、收拢散落四方的剑宗余脉,让分裂的华山重归一统、道统圆满。
自此江湖再无气剑之爭,无人敢詬病华山正统不正,这是振兴山门、光耀先祖的千载机缘,他自然不肯轻易捨弃。
另一边,风清扬静静望著眼前气度渊深、形貌返青的岳不群,心底波澜翻涌,久久难平。
他隱居思过崖数十年,冷眼旁观山门变迁,一直认定岳不群终生都会困於气宗执念,狭隘偏执、固步自封,视剑宗为异端、视自己为华山大患。
谁料数十年光阴流转,昔日那个拘谨守旧、满心派系私念的后辈,竟蜕变至这般通透豁达、胸藏山河的境地。
风清扬心底彻底瞭然,今时之华山,早已非昔日內乱纷乱的华山;
今时之岳不群,亦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浅薄偏执的后辈。
只是数十年血泪恩怨、同门冤屈歷歷在目,他半生傲骨嶙峋、半生飘零孤苦,纵使对方诚心示好,又岂能轻易一笔勾销、坦然释怀?
岳不群望著这位华山最后的剑宗宗师,眸含唏嘘,声线厚重绵长:“师叔洞彻世事,定然知晓,当年剑气分家、同门鬩墙,是我华山数百年最大的憾事与耻辱。
气剑本出同源、同归一脉,皆是华山正统道统。”
“先辈一时意气相爭、偏执门户,致使宗门分裂、骨肉疏离。无数剑宗弟子飘零天涯、落魄终老、含恨而逝。
巍巍华山,自此道统残缺,常年沦为江湖笑谈。此乃华山派之殤,亦是歷代掌门心头无解之憾。”
风清扬默然佇立,眸光微微颤动。沉寂数十年的心绪,被这番肺腑之言牵动,翻涌不息。
百年以来,剑气两宗各执一词、互相贬斥,皆標榜自身为正宗、詆毁对方为邪途。从未有一任华山掌门,敢直面这段宗门污点,敢坦然承认自家门派之失。
岳不群字字恳切,句句由衷,继续说道:“晚辈从前年少识浅、格局狭隘,拘泥老旧门规、固守门户之见,执气宗为正、斥剑宗为邪,满心派系壁垒,处处提防猜忌。
既辜负了同源一脉的同门情谊,也困住了自身道心。”
“武学浩瀚无垠,唯论境界高低、修为深浅,本就无气剑之分、门户之別。
华山本源一体、道统同源,万万不该被区区派系偏见割裂拆分、自断臂膀。”
岳不群於武学一道,已是此方世界继往开来的大宗师。
如今回望当年剑、气两宗先辈,尽皆修行有缺、悟道偏颇之辈。
困於门派一隅之私,执於武学高下之爭,这才酿成百年分裂、无尽內耗的宗门惨剧。
待风清扬他日窥见至高武道全貌,自会幡然醒悟。
他半生死守的执念,与自己昔日固守的气宗偏执別无二致,说到底,不过是井底窥天、格局受限罢了。
心念既定,岳不群微微躬身,姿態谦卑至诚,缓缓开口:“今日晚辈斗胆恳请师叔,放下百年旧怨、尽释心中隔阂,重归华山、坐镇山门。
晚辈愿废除两宗分立旧制,合剑气同源为一脉,融两派绝学归正统。
自此华山再无门户壁垒,道统归一,重续宗门荣光。”
这一句郑重承诺落下,崖顶风声骤然停歇,四野寂然无声。
寧中则被这番言论惊得出声:“师兄,此事万万不可!”
岳不群却道:“师妹,无需多说,我意已决!”
山间草木簌簌轻响尽数消隱,天地间唯余二人默然对峙,气氛沉凝到了极致。
风清扬浑身巨震、双目圆睁。
数十年淡漠如水、古井无波的心绪,在这一刻彻底碎裂翻涌。
他在华山上隱居二十年,早已看淡江湖荣辱、疏离武林纷爭,半生听尽气宗对剑宗的打压贬斥、鄙夷非议,早已不存半分两宗和解的念想。
万万想不到,在有生之年,还能看到华山掌门破除旧日执念,主动抹平百年偏见,意欲合两宗、固道统、重塑华山威名。
尘封半生的心结悄然鬆动,可心底积攒百年的血泪冤屈、同门苦楚,加上半生嶙峋傲骨,终究未曾尽数消解。
瞬息怔忡过后,风清扬面色骤然重归冷肃凛冽。周身恬淡避世的閒散之气尽数褪去,独属於天下绝顶剑客的凛冽锋芒轰然绽放、压覆全崖。
他语气斩钉截铁,再无半分转圜余地:“不必多言。”
“你言辞再是动听,终究是以气宗执掌山门、定规立矩。
所谓合併两宗,不过是你居高临下的包容宽恕,何曾真正抹平当年的血泪恩怨?
剑宗先辈蒙冤受屈、同门惨死飘零、后辈流离失所,数十年苦楚万千、血泪斑斑,岂是你一句和解、一言宽恕,便能轻描淡写揭过?”
“你如今悟道开明、心境超脱,是你个人造化,却抹不去我剑宗所受的屈辱苦难。
我隱居此崖数十年,早已厌弃门派俗务、江湖浮沉,无心重归山门、依附他人羽翼。
你欲振兴华山、成就宏图霸业,与我风清扬毫无干係。”
岳不群眉头微蹙,心底暗嘆,正欲开口细细释解、再劝几分,却被风清扬抬手断然拦下。
风清扬眸中精光骤然爆绽,沉寂半生的绝世剑心彻底甦醒、轰然激盪,灼灼眸光牢牢锁定岳不群,傲骨凌天、气势冲天:“只是你方才所言不差,武学一道,只论高低深浅,本无气剑门户之分。”
“你自觉如今修为大进、心境超脱,已然无惧过往恩怨。那你我便在这思过崖巔,以武论道,以剑定是非!”
他缓步踏出一步,身姿挺拔卓立,风骨凛然。
崖顶劲风骤起,一股浩瀚无形的剑意骤然铺开,覆满整座山崖。
凛冽气机压得周遭山石草木尽皆低伏,簌簌难动。
“当年华山剑气內乱,同门较技、派系爭锋,我孤身远避,未曾亲身入局,此事乃是我毕生憾事。
对於当日两宗之爭结局,我风清扬亦是不服。”
风清扬目光凝定岳不群,语声沉肃:“你既然是气宗掌门,今日正好与我一决高下。
你我不用兵刃、不借外势,各以指代剑,虚空斗剑。”
“你若能胜我指尖剑意,我便真心认你为华山正统,放下百年积怨、拋却门户偏见,甘愿听你调遣,重归山门辅政。”
他眸光冷冽如霜,字字鏗鏘,续道:“可若是你败在我手下,便从此休提合併两宗、消解旧怨之说。
我依旧隱居思过崖,不问山门俗务;你照旧执掌华山,安守基业。
从此你我两不相扰、井水不犯河水,剑气两宗彻底斩断纠葛,再无牵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