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章 在张平钧墓前(1/2)
那一章见报的时候,香港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打在窗玻璃上,像有人在外面用手指轻轻地弹。沈逸川靠在床上,手里拿著当天的报纸,翻到《悬崖》连载的那一版。铅字被雨天的光线映得有些模糊,但他不需要看——那些字是他写的,每一个字都记得。
顾秋妍终於知道了张平钧的死讯。
不是从周乙嘴里听到的,是从老鲁那里。老鲁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低著头,声音很平:“你托他送的那封信,被特务截了。他和那个女孩子,都被抓了。他嘴很硬,一句话也没说,最后被高彬下令枪毙了。周乙担心你受不了,没告诉你。”顾秋妍站在那里,手里还端著一杯水。水杯没有掉,但手指一根一根地变白,像是要从杯壁上长出根来。她放下水杯,转身进了房间,关上门。那天晚上她没有出来。
第二天清早,周乙发现她不在家。他找遍了每一个房间,最后在厨房的案板上看到一张纸条——“我去看看他。很快回来。”他知道她去了哪里,没有追。
哈尔滨的冬天,公墓在城东的一片缓坡上。
雪下了半夜,天亮的时候停了。公墓的铁门虚掩著,看门的老头缩在门房里打盹,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著京戏。顾秋妍推门进去,铁门发出吱呀一声,老头没有醒。
墓地里白茫茫一片,墓碑像一排排灰色的牙齿,从雪里齜出来。她踩著没膝的雪,一步步往里走。雪很鬆,每一步都要陷下去再拔出来,走得很慢。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在第七排墓碑的尽头,她找到了张平钧的名字。
字是刻在石碑上的,笔画很浅,被雪盖住了一半。她蹲下来,用手套把积雪拂去,露出下面完整的碑文——“张平钧之墓,生於一九二0年,卒於一九三九年。”二十岁。他死的时候二十岁。那个在中央大街的书店门口等女朋友的少年,那个攥著信紧张到手心出汗的学生,那个在刑场上没有喊饶命的年轻人——二十岁。
顾秋妍蹲在墓前,把手套摘了,手指触到石碑的底座。石头冰得像刀,指尖一碰就缩了回来。
她不知道在那里蹲了多久。雪花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飘了,落在她的头髮上、肩膀上、睫毛上。她没有动。
“我现在才知道当初的决定会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她的声音很轻,轻到被风一吹就散了,“我以为只是一封信,以为不会有事。我不知道你连跟踪都没学会。我不知道……”她说不下去了,喉结在细瘦的脖颈上上下滚动了几次,像是在咽下什么很硬的东西。
雪越下越大,她的头髮白了。
周乙是后来才到的。他没有进去,站在公墓的铁门外面,隔著柵栏看著她。雪落在他肩上,他也不动。两个人之间隔著一整片墓地、一场大雪和两条命。顾秋妍在墓前跪了很久,久到腿冻得没有知觉了才站起来。她转身往回走,走到铁门旁边的时候,看到了周乙。她的嘴唇冻得发紫,眼睛红肿,脸上全是雪水。她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停。
周乙跟在她身后,隔著几步的距离,沉默地走回了家。
见报后的第二天,张一鹤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不一样。
“沈先生,今天有个读者来信,说看到顾秋妍在张平钧墓前那段,哭了。他是男的,六十多岁,说自己二十几年没哭过了。”
沈逸川靠在床上,握著听筒。
“还有一封,”张一鹤翻纸的声音传过来,“是位女士,署名『姐姐』。她说——『李少將先生,我弟弟也死在我面前,我知道那种感觉。不是疼,是空。你站在那里,觉得这个世界少了一个人,但你不知道少了这个人之后,你应该怎么活。』”
沈逸川沉默了几秒钟。“信留著,我以后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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