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0章 在张平钧墓前(2/2)
“还有几封。”张一鹤念了几封,语气一直压得很低。有的读者说“顾秋妍这辈子都还不清这笔债”,有的说“张平钧太傻了”,有的说“周乙站在铁门外雪地里那段更让人难受”。
掛了电话,沈逸川把那封信——署名“姐姐”的那封——从后来的信袋里找出来,看了一遍。信纸是普通的横格纸,边角有些皱,字跡工整,但有几个字被水渍洇模糊了。他把这封信折好,拉开抽屉,和阮清源的名字、和老兵的信、和林婉清说的那句话放在一起。抽屉又厚了一些。
林婉清从厨房端了一碗粥进来。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看了一眼沈逸川手里的信纸,没有问。坐在床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婉清。”沈逸川把信纸放进抽屉里。
“嗯。”
“写这段的时候,我想到了吴景中。”
林婉清的手指在毯子的边缘上停了一下。吴景中——那个在报纸上登声明撇清自己、结果越描越黑、最后被保密局抓走的原天津站站长。沈逸川从来没在她面前主动提起过这个人。不是忘了,是不想提。吴景中还在牢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
“你想到了什么?”林婉清问。
沈逸川靠在枕头上,看著天花板的裂缝,灯光照在上面,从灯座到墙角,像一条乾涸的河流。“张平钧是被顾秋妍害死的。吴景中是被我害的。”
林婉清没有说话。
“顾秋妍不是故意的。她只是想送一封信,以为没事。我也不是故意的。我写小说的时候,只是想写一个故事,以为没事。”沈逸川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但吴景中现在还在牢里。他要是没登那个声明,也许不会进去。他为什么要登声明?因为我把他写进了小说里。我把他写进了小说里,全台湾都在猜『吴敬中』就是他。他坐不住了。他一坐不住,就登报了。一登报,就被抓了。一环扣一环,每一环都是我推的。”
林婉清把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比他的暖,掌心的温度隔著皮肤渗过来,像一种缓慢的抚慰。
“吴景中这个人,”林婉清说,“我见过一次。在南京,你带我参加军统家属的聚会。他穿西装,戴金丝眼镜,说话带著一点湖北口音。你跟他说了几句话,我站在旁边,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就那一次。”
沈逸川转过头看著她。“你记得这么清楚?”
“记得。”林婉清的声音很轻,“那天你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你说:『这个人太聪明了,聪明到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闭嘴。』”
沈逸川愣了几秒钟。他说过这句话吗?不记得了。但林婉清记得。
窗外又下起了小雨,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对面的街灯。楼下的便衣撑著伞,蹲在屋檐下,菸头的火光在雨中一明一灭。沈逸川握著林婉清的手,没有鬆开。他在想一个问题:顾秋妍有没有梦到过张平钧?如果他写她梦到了,她会梦到什么?会梦到那个在中央大街书店门口等女朋友的少年吗?会梦到他在刑场上回头看她的方向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他写了,读者会哭。但他不想让读者哭。他想让他们想——有些债,一辈子都还不清。有些人,你欠了他,就只能背著走完剩下的路。
床头柜上的粥凉了,米粒吸饱了水,胀得发白。林婉清端起来,去厨房热,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很轻,像是怕踩碎什么。
沈逸川一个人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他看到了一个墓碑,雪落在上面,碑文被遮住了大半。只露出几个字——“张平钧之墓”。他伸出手,想把雪拂开,手指触到的不是石头,是一张报纸,报纸上印著吴景中的声明,署名处盖著一个红色的章——“已收押”。
他睁开眼睛。林婉清还没有回来,厨房里的灯亮著,热粥的蒸汽从门缝里飘出来,带著米粒煮烂后的香气。沈逸川把那封信从抽屉里又拿出来,摊在毯子上,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信折好,放回去,关上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