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绝户老兵的温柔(2/2)
老卒活了四十多年,打了十几年仗。在死人堆里爬过,喝过马尿,吃过人肉。他以为自己的血早就冷了。
远处,夜梟的警报声越来越密。
大地开始微微颤抖,大顺军的马蹄声正从黑夜中滚滚碾压过来。
车阵里所有的军士都握紧了兵器,呼吸变得粗重。
老卒吸了一口冷气。
他鬆开手里的长枪,扯开自己胸前层层叠叠的破烂鸳鸯战袄。粗糙的手指哆嗦著,把那个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银包掏了出来。
三十五两,沉甸甸的。
他转过身,一把拉过那个发著抖的老妇人。
老妇人被远处的动静嚇得脸色煞白,紧紧护住怀里的孙子,浑浊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老卒没有出声。
他粗暴却又极力克制著力道,將那个沉甸甸的油布包,一把塞进了小男孩的破旧襁褓里,紧紧掖紧。
老妇人愣住了,感受著襁褓里传来的沉重分量,乾瘪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
“军爷……这……这是……”
“拿著。”
老卒的嗓音沙哑。
他没有多扯一句废话。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摸了摸小男孩脏兮兮的脸蛋。
隨后,他转身拎起地上那杆沉重的长枪,大步迈向了车阵的最前排。那里,是直面流贼骑兵衝锋的最前线。
刚走出两步,老卒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看著那对依偎在輜重车下的祖孙,咧开嘴,露出一口满是烟垢的大黄牙。
“大娘。”
“俺叫赵满仓。”
老卒转过头,身躯挺立在两辆大车的缝隙之间。长枪平举,枪锋直指前方的无尽黑暗。
明军车阵刚刚布置妥当的片刻后。
官道北侧的高坡上,黑压压的骑兵浮现。
大顺军制將军李过,头戴红缨铁盔,身披精良的铁叶札甲,猛地一勒胯下战马。四千大顺老本营精锐在他身后硬生生停住了衝锋的势头。
李过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刚刚在半路上,收拢了几百名被明军打散的先锋营溃兵。一问之下,差点没把鼻子气歪。
罗虎那个蠢货!三千精骑,连明军的阵型都没看清,就为了抢功,一头撞进了人家结好的横阵里。被一轮火銃打懵了,又被几千骑兵反衝锋直接踏成了肉泥。
“真是废物!”
李过咬著牙痛骂。
“追个明军的败军都追不明白!贪功冒进,现在生死未卜也是活该!”
他借著地势和微弱的月光,俯瞰著前方的官道。
那些刚刚完成反衝锋的明军骑兵,此刻正有条不紊地向后撤退,迅速融入了一个巨大而绵长的防御阵型中。
李过盯著那绵延几里地的车阵。
挡住了骑兵衝锋的路线。车板上、车缝里,密密麻麻全是黑洞洞的火銃口和明晃晃的长枪。粗大的虎蹲炮隱没在几辆加厚的輜重车后,只露出个黑乎乎的炮口。
这哪里是南逃的车队?这分明是戚继光当年在蓟镇对付蒙古韃子用的车营战法。
李过身边的几名副將有些按捺不住,抽出了马刀。
“制將军!下令冲吧!罗虎折了面子,咱们老营的弟兄给他找回来!只要衝破一个缺口,明军必乱!”
“冲个屁!”
李过反手一马鞭抽在那副將的铁盔上,发出一声脆响。
“你瞎了?!没看见明军的骑兵刚打了胜仗,锐气正盛?没看见那车阵结得刺蝟一样?咱们全是骑兵,没有步卒推车填沟,就凭这四千骑去撞那些重车?那是拿老本营弟兄的命去填!”
李过能在李自成麾下屡立战功,靠的绝对不是无脑的莽撞。
他盯著那座巨大的车阵,冷笑出声。
“他们长途奔袭,带著那么多大车和百姓,马力根本撑不了多久。咱们没必要上去硬啃这块骨头。”
李过扬起手中的马鞭,在半空中狠狠一抽。
“传本將將令!”
“全军两翼散开,呈雁翎阵,贴上去!”
“谁也不许上去硬接战!就在外围游走,只管放箭骚扰!他们往南走,咱们就卡住他们的头;他们停下结阵,咱们就远远地射!”
“给我死死吊著他们,耗干他们的马力,熬干他们的精神!”
布置完战术,李过转过头,看向身后的一名心腹传令兵。
“你!立刻快马加急,向刘宗敏大帅回报!”
“已经在前往通州张家湾的官道正面,撞见了崇禎小儿的御营主力!”
“明军主力被咱们死死咬住了!让刘帅速速调集大军,带上步卒就地合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