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雪谷(1/2)
一
寧花僧走在石板路上,光变了。
紫色天光一层层褪下去,换上来的是冷白色,像冬天清早推开门那一瞬——刀子似的白,扎得眼睛发酸。
他转头。
默言没了。石板路还在,石像还立著,身旁的空气乾乾净净,连脚步声的迴响都只剩他一个人的。
寧花僧停下来。药纹在运转,暖的,跳著,像埋在皮下的经脉。
四下里的光还在变——冷白变成灰白,灰白变成银白,银白再往上走,变成一种他从没见过的顏色,像有人把雪和天搅在了一块,分不出哪头是天哪头是地。
冷。
骨缝里灌风的那种冷。膝盖先软,然后小腿,然后脚趾。药纹拼命往外推暖流,一股接一股地从胸口朝四肢灌,堵了这头漏那头。
雪砸下来了。
拳头大的雪糰子从天上往下砸,“噗噗”地砸在地上,砸在他肩头。不疼。麻。紧接著风到了——裹著冰碴子的风,碎冰打在脸上,打在手背上,一道一道割出血口子,血珠子冒出来就被冻住了,冰在皮肤上,红的。
他站在雪地里,任雪团砸,任冰碴割。
师父说他在那片雪地里走了几十年。从东北走到中原,从雪山走到平原,走到再也走不动了,在雪地里坐化。
坐化的时候身上只盖了一层雪。
雪没过了脚踝,还在往上涨。
他知道这是幻象。他想看看,秘境要给他看什么。
二
雪地里出现了一个人。
穿著一件破袈裟,补丁摞补丁,一层一层的,远看像用碎布头拼的百衲衣。那人走得极慢,雪没过膝盖,每一步都要从雪里把腿拔出来,踩下去,又陷进去,再拔。
他的胸口绑著一个东西。
几根布条交叉缠过前胸后背,缠得死紧,布条边缘勒进肉里,勒出暗红的痕。绑著的东西很小——裹在一条冻硬了的毯子里,只露出巴掌大一张脸。
婴儿。
冻得发紫,嘴唇是黑的,眼睛闭著,分不清是睡了还是死了。毯子上结了一层冰壳,冰壳贴著那人的胸口。所有的热都朝前胸堆,后背留给了风雪。
寧花僧认出来了。
一清和尚。
他的师父。
背上绑著的那个婴儿,是他。
一清走得极慢。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在抖,抖得厉害,但每一次都硬撑起来了。下一步踩进雪里,再拔,再踩。他的嘴唇在动,声音碎在风雪里。寧花僧竖著耳朵听了半天,才听清那两个字。
“活著。活著。活著。”
寧花僧看著师父的背影在风雪中一寸一寸地远,远到只剩一团灰色的影子在白茫茫的天地间挣扎。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矮,最后被雪吞了。
寧花僧张了张嘴。喉咙堵著,叫不出来。
风猛了一截,雪也更大了。打在他身上,他感觉不到。他站在原地,盯著师父消失的那片白,盯了很久。
“寧心。”
声音从背后来的。
寧花僧浑身一僵,猛地转身。
一清和尚站在三步远的地方。
他手里握著一样东西。
刀。巴掌长,刀柄缠著黑线,刀身上一层锈,旧得很,钝得很,看著连块豆腐都切不开。
寧花僧盯著那把破刀看了半天,眼神古怪。
“师父?”
一清和尚看著他,没应声。
“大老远显灵,就为了给我看这个?”寧花僧撇了撇嘴,“这玩意儿是干嘛的?刮鬍子都嫌钝吧。”
一清低头瞧了一眼刀,又抬起头。“你不认识?”
寧花僧摇头。
一清把刀翻过来,刀身朝著他。刀面上刻著两个字,极小,极浅,不凑近了根本看不见。
“寧心”。
“这是你的名字。”
“寧心。让你的心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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