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血脉(1/2)
一
灵汐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一座佛堂里。
供桌上供著一尊观音像,像前的香炉里燃著三炷香。烟是直的,纹丝不动,像三根白色的柱子插在香灰里。
香味很陌生。像雪,又像梅花,她在静心庵闻了二十年的香,从来没有这种味道。
每一块砖、每一根柱子、每一道裂缝,她闭著眼睛摸得到。但这里比静心庵大。观音像比静心庵的高。香比静心庵的静。
她知道这是秘境。知道这是幻象。
为她看见了供桌上放著一样东西。
一块手帕。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角上绣著一朵褪了色的梅花。
灵汐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空的。
从进秘境那一刻起就揣在胸口的手帕,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供桌上。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伸出手,把手帕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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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的。摺痕很深,叠了很多年、很多遍,叠到布的纤维都变形了。每一道摺痕都透著用力——像怕它散开一样的用力。
她把手帕贴在脸上。
放了太多年了,鼻子闻不到任何味道。
但她闻到了一双手。手指不大,修剪得整齐,低著头,认认真真地叠好这块手帕,放在枕边。
“你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男女老少混在一起,像一首合唱。
灵汐转过身。
佛堂里多了很多人。有的近,有的远。有的穿著华丽的衣服,有的穿著素净的衣裳。有的手里拿著剑,有的手里捻著佛珠。他们的脸模糊不清,看不见五官,但每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的。
灵汐没有害怕。
“你们是逍遥宗的人。”
那些亮著的眼睛同时闪了一下。
“你们是母亲的人。她的族人。”
灵汐低头,看著手帕。
手帕背面绣著几个字。很小,小到她凑近了才看见——以前从来没发现过。
“吾儿灵汐。母在此等你。”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身体从指尖开始发抖,传到肩膀,传到全身。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使劲咽了一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小又涩。
“她在哪里?”
那些模糊的面孔没有回答。但所有目光同时转向了一个方向——佛堂深处。
那里没有供桌,没有观音像。只有一扇门。
门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巴掌大的凹槽。
凹槽的形状像一只手。
灵汐看了很久。她知道那是谁的手印。她自己的。
她走过去,把手按上凹槽。石头冰凉,她的手比石头还凉。
按上去的一瞬间,整扇门亮了。从门框到门缝,从地面到门楣,银白色的光像月光倾泻下来,落在地上,溅起一层层涟漪。
灵汐迈步走了进去。
二
门后是一个很小的房间。
没有窗户,没有家具。只有一张石床。
石床上坐著一个人。
深紫色长袍,袍子上绣著星星,星星褪了色,只剩一圈圈暗淡的痕跡。头髮很长,披散在肩上,全白了。脸很瘦,颧骨隆起,脸颊深深凹陷,下巴尖得像刀削过。
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眼睛闭著,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灵汐站在那里,一步没挪。
她站了很久。眼泪流了下来,无声地、一滴一滴地落在石床沿上。
她张了张嘴。
那个字在心里念了二十三年。每一遍都没有声音。她怕说出来,那个字就碎了。
石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
深棕色的瞳孔,形状像拉长的杏仁,眼角微微上挑。那双眼睛看著灵汐,看了很久。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冬天的冰在春风里化开,湿了。
“你长大了。”
声音轻得像风,每个字却清清楚楚。
灵汐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响动。她迈开步子,走到石床前,跪了下来。
那个人伸出手。很慢很慢,像在用尽全力气,手指碰到了灵汐的头顶。
冰凉的,没有温度。
“你长得像你爹。”
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在笑。
灵汐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她。
“我爹是谁?”
那个人的眼睛里有光。
“你爹啊——”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是提起这个人,嗓子就会疼。“他嗓门大,爱喝酒,笑起来拍桌子震得碗都跳。他叫陆平。”
灵汐的膝盖软了一下。
“陆……陆叔叔?”
那个人点了点头。
灵汐的手撑在石床沿上,指甲刮著石面。
陆叔叔。
那个粗獷汉子。他教默言武功,他收留她,他给她一个家。他抱过她,顛过她,大掌拍在她后脑勺上的力道她到现在还记得。
她叫了他九年叔叔。
他听了九年,一声都没纠正过。
“你为什么……”灵汐的声音在抖。“你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那个人的眼泪流了下来。没有声音,只是流。顺著瘦削的脸颊往下淌,流进耳朵里,流进脖子上的皱纹里。
“因为会害了他。逍遥游在找你们。他要是知道你爹是谁,会杀了他。你爹知道,他不怕。但我怕。”
灵汐看著她的娘。
这个她从来没有见过、从来没有叫过、从来没有机会抱过的女人。瘦得像一把乾柴,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发黑。整个人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她在这里坐了多久?
一年?十年?二十三年?
“你为什么不出去?”
那个人摇了摇头。
她伸出手,手指碰到灵汐的脸。指尖冰凉,灵汐的脸滚烫。
“我等了二十三年。”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你来了。”
灵汐握住她的手,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骨节分明,像一把枯柴。但灵汐握著它,觉得安心。她从来没有握过娘的手,不知道娘的手该是什么样的。她只知道,这只手很凉,她不想鬆开。
“娘。”
第一次叫出口。声音很小,小到像怕被风吹走。
那个人听见了。
她的眼睛亮了。灵汐从没见过那种亮法——像有人在黑暗中点燃了一盏灯。
她笑了。瘦到脱相的脸上,那个笑居然是暖的。皱纹全挤到了眼角,嘴唇乾裂著往上弯。
“再叫一次。”
“娘。”
“再叫一次。”
“娘——!”
那个人闭上眼睛,笑著。
她的手从灵汐的脸上滑落,落在石床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
脸上还带著笑。嘴角微微上扬,像一朵花开到一半,停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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