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火光(1/2)
一
走著走著,默言发现身边的光线变了。
紫色的天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散,迅速晕染、淡去,最后被沉沉的暖黄吞没。
默言转过头。
寧花僧不见了。
石板路还在脚底下,石像还立在两边,但活人没了。就跟从来没有过这么个人似的。默言的手按上了剑柄,朝四面看了一圈。
“寧心。”
他叫了一声,声音在荒野上滚了一截,滚著滚著就矮了,矮成了地皮上的一道响儿,最后什么也不剩。
他没再叫第二遍。
往前走。路还是那条路,石像还是一排排地往后退。天在沉。那层暖黄色一寸一寸地往下掉,像布帘子似的坠下去,坠到地平线底下。黑从四面漫上来,不急,慢吞吞地,像涨潮的水。
默言发觉自己的步子变了。
默言告诫自己这是幻境。可身体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膝盖发僵,小腿发紧,脚底板踩在石板上的触感变得黏腻,像踏在了当年那片血泊里。冷汗毫无徵兆地钻出后颈
黑吞了最后一点光。
然后火来了。
然后是火。从黑暗深处烧出来,暗红。先是一个点,一片,整个视野。
烟味衝进鼻子。默言眯眼,抬手挡脸。指缝里看见一扇门。
木门。漆掉光了,裂著口子。门没閂,虚掩著。黑烟从缝里挤出来,裹著火星。
他认识这扇门。
默言的手从剑柄上鬆开了。
他认识这扇门。
长风鏢局。后院。柴房。墙根底下那个狗洞,砖头磨得溜光,缝里一撮乾草。他钻出去时,草尖划过脖颈,痒。
他走上前,手掌搭在了门板上。
烫。
十年前的东西烧到了掌心里,他的手纹似乎都被灼得卷了边。
推开门。
火不像他记忆里那么大。
或者说,他小时候觉得是天塌了,现在站在这里看,才发现那只是一座院子在烧。中院的正房已经塌了半边,横樑砸在地上,火舌从断茬上舔出来,噼啪响。西厢的屋檐上掛著一片火帘子,风一扯就飘一下,像过年时候掛的红绸——但那不是红绸。
空气里那股味道他太熟了。焦的、糊的、腥的、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味儿。像是什么活东西被烧化了。他的胃往上顶了一下。
孙叔的声音钻进来。短得只剩一截尾音,在空气里抖了两下,没了。秦师傅在喊,最后两个字勉强听清:“快走!”
默言站在那里。地面是实的,手是自己的,呼吸是自己的。但人僵了。腿灌了铅,膝盖打弯,血全挤到太阳穴嗡嗡响。
这是幻象,他知道。但手还在抖。
“你又来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不大,带著点沙哑。
默言转过身。
一个小孩。
十二岁。瘦得看著矮。灰白布衫袖口破了,粗线歪著缝。布鞋露脚趾,趾甲缝黑泥。头髮乱得像鸡刨过。右手攥把弹弓,皮筋鬆了,打不出两丈。
小孩仰头看他。那双眼睛黑得亮,装的东西太多,不该在十二岁孩子脸上。默言见过,在镜子里。后来镜子长大了,那眼神压下去了,可一直在。
“每回都是这个地方。”小默言说。他往火那边歪了歪下巴。“你烦不烦?”
默言没吭声。
小默言蹲下来,弹弓往地上一放,捡了颗石子在手心里顛了两下。“孙叔死了。秦师傅死了。”他把石子朝火里一弹。石子没入火中,溅出一小蓬火星,马上被吞了。“陆伯……”
他这话还没说完。
远处,大门口,或者街上。嗓子哑得像砂纸刮石头。
“默言!快带她走——”
默言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小默言侧过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盯著他。“还是这副样子。”他的声音平平的,没有起伏,“练了十年,就练出了一身发抖的本事?”
默言的脸绷了一下。他把拳头鬆开,又攥上。手心被指甲抠破了皮。
“你为什么不进去?”小默言站起来,下巴往上抬著,有股横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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