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火光(2/2)
“进不去。已经发生过了。”
“放屁!”
小默言拿弹弓指著默言的脸。“我问的不是进不进得去。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不敢。”
默言看著他。
火光把小孩的半边脸照得通红,另外半边在阴影里。那双眼睛死死地瞪著他。
“你怕。”小默言说。“你怕衝进去了也是白搭。你怕你不够壮、不够快、不够硬。你怕死了就真的没人找她了。你连怕什么都分不清楚,就这么怕著,怕了十年。”
默言没有反驳。
火在烧。陆平的声音已经没了。整个鏢局安静下来了,只剩下木头在火里断裂的声音——咔,咔,像骨头折断。
小默言把弹弓別回腰上,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碎石子。他不看默言了,看著火,脸上的表情忽然鬆了一些。是那种绷了太久之后撑不住的松。
“我也怕。”他说。声音轻了下来。“那天晚上我钻那个洞的时候,尿了裤子。你还记得吧。”
默言当然记得。
膝盖在泥地上蹭破了皮,手指头抠著砖缝往前拽,嘴里全是土腥味儿,裤襠是湿的,热的,他知道那是什么但他不敢想。他只想著往前爬。爬出去。爬出去就活了。那几根乾草尖划过后脖梗的时候他差点叫出声来。
“你不怪我?”小默言问。
默言蹲下来。他的膝盖磕在石板上,咯噔一声。他和那个小孩平视。离得近了才发现小孩的嘴唇是乾裂的,下唇上有一道血口子,结了痂。
“怪你什么。”
“跑了。”小默言的眼睛眨了一下。“你怪我跑了。”
“你十二岁。”
“是。十二岁。”小默言低下头,看著自己的脚。那只露在鞋外头的大脚趾蜷了一下。“陆伯说带她走。我没带走。我自己钻洞跑了。”
默言低头看著他蜷起来的脚趾。
“你做的是对的。”他说。
小默言抬起头。
“你救不了她。那个时候你什么都不会。你连一个大人都打不过。你钻出去了,你活了。你活著,后来才有人去找她。”
“你没有错。”
小默言盯著他。嘴唇抿了一下,那道血痂裂开了,渗出一小颗血珠。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擦完看了看手背上的血,又在裤腿上蹭了蹭。
“那你呢。”他说。“你也没错。”
默言没接话。
“你也没有错。”小默言的声音高了一点。“你练了十年。你找到她了。你把她救回来了。你做到了。你凭什么还站在这儿罚自己?”
火在两个人之间烧著。但火已经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小的——屋子塌完了,没什么可烧的了,只剩下一些残骸在地上冒著暗红的烬。烟散了大半,天空露出来了,是那种火烧过以后的灰白色。
小默言伸出手。
手很小。指甲劈了一个,中指上有一道旧伤痕,是被弹弓皮筋弹的。
默言看著那只手。
他伸出自己的手。大了两圈不止,虎口有茧,指节粗硬,指缝间还夹著方才掐出来的血。他把那只小手握住了。
凉的。
小默言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抽走。他的头低著,看不清表情。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反过来扣住了默言的手。
“你长大了。”他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领口里头冒出来的。
默言没说话。他只是攥著那只手,攥得不紧。
小默言的手开始变轻,重量在消失。
默言看到那只小手已经变得半透明了,隔著手指能看见底下的石板路。小默言的身体从脚底开始淡去,像化了冰的水渗进了石缝里。
“放开。”小默言说。
默言没放。
“放开。”小默言抬起头,那张脸已经模糊了,五官在淡去,只剩下那双眼睛还是黑的。“我走了。你也该走了。”
他笑了一下。
默言的手空了。
他攥著一把空气,蹲在那条石板路上,面前什么也没有了。火灭了,门没了,院子没了。天还是那种灰白色的天,石像还立在路两边,路往前延伸著,通向那座平顶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掐出来的血已经干了,结成几个暗红色的小点。中间有一道凉意,从掌心往指尖走了一遍,然后散了。
默言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