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初入秘境(1/2)
一
默言睁开眼的一瞬,以为自己瞎了。
天是紫的。
浑浊的紫黑色从头顶压下来,灰云低得像盖在脸上的被子。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光从脚底下钻出来,暗红色的,一丝一丝,从地面裂纹里渗上来,像埋在地下的炭火还没凉透。
他撑著地面坐起来。
手掌底下的触感怪得很——硬邦邦的,表面布满细裂纹,裂纹里泛著暗光。他用指甲抠了一下,抠不动。
四下看了一圈。
荒野。死一般的荒野。没有树,没有草,没有路,没有人。远处有一座山,山顶削得平平整整,像一张桌面。桌面上有光在跳,紫蓝色的,和秘境之门打开时那道光一模一样。
灵汐不在。
他又看了一圈,仔仔细细的。寧花僧不在。旧梦邪神也不在。
就他一个。
默言摸了摸腰间。剑在。乾粮袋在。水囊在。衣服上全是灰,黑乎乎的细灰,像麵粉似的。他拍了两下,灰飞起来——
没有落。
悬在半空中,悠悠荡荡的,像有人拿线吊著。
他盯著那些灰看了三息。
没工夫琢磨。站起来,繫紧腰带,朝那座山走。
脚下没有路。地面时硬时软,硬的像烧过的砖,软的能陷到脚踝。他拔脚带起一蓬黑灰,灰扑到小腿上,又飘上来,掛在半空不落。走了几十步回头看,身后的脚印冒著灰,像一排小烟囱。
他走了很久。天没变过。没有太阳就没有影子,没有影子就判断不了时间。他不知道自己走了一个时辰还是一天。
嘴干了,灌了一口水,温的。
又走了一阵,肚子响了一声。摸出一块饼,边走边啃,硬得后槽牙发酸。
嚼了两口,停住了。
有声音。
脚步声。在他后面偏左的方向,远,很远。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灰地上拖著脚走。
默言把饼塞回袋子里,手按上剑柄,身体微微侧转。
脚步声停了。
他等了五息。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肚子叫。
中气十足,理直气壮,在空旷的荒野上滚出去老远,像谁往空瓮里扔了块石头。
默言的手从剑柄上鬆开了。
朝声音的方向走了百来步,看见了一个人。蹲在地上,背对著他,灰色僧袍,满身满头的黑灰,整个人跟灶膛里掏出来似的。面前一小堆蓝色的火,没有烟,烧得悄无声息。
寧花僧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他没回头,声音哑得像砂纸刮木头:“你脚步声那么重,还以为是头牛过来了。”
默言在他旁边蹲下。
寧花僧侧过脸看了他一眼。左眼角那道疤糊著灰,胸口僧袍敞著,金刚搂飞天的药纹上也全是灰。眼底两道青黑,分不清是脏还是没睡好。
“你什么时候醒的?”默言问。
“不知道。”寧花僧盯著那堆蓝火。火苗巴掌高,安安静静,没有柴,没有油,凭空长在地上。“醒来就在这儿。走了一阵,看见这火,就没走了。”
默言把手伸到火旁边。
没有温度。
“这火不烫。”
“我知道。”寧花僧把右手翻过来给他看。指尖沾著一层淡蓝色的光,像萤光虫爬过留下的粉。他在袍子上搓了搓,没搓掉。又搓了两下,放弃了,揣进袖子里。
“灵汐呢?”
“没看见。”
“旧梦呢?”
“也没有。就我一个人。你也是?”
默言点了一下头。
两人蹲在蓝火旁边,沉默了一阵。风从不知道什么方向吹过来——没有声音,但默言感觉到了。那股风不吹皮肤,往骨头里钻,凉颼颼的,像有人在他脊梁骨上哈了口气。
他缩了一下脖子。
寧花僧打了个寒颤:“这鬼地方。”
他从怀里翻了半天,翻出一个干馒头,沾了不少灰,拿袖子擦了擦,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默言。
默言接过来,看了一眼那半个馒头,又看了一眼寧花僧手里小的那半。
寧花僧已经塞嘴里了,腮帮子鼓著,含含糊糊地:“別看了,吃。”
默言咬了一口。硬得像石头,嚼起来跟棉花似的,没什么味道,但他嚼得认真,一口一口,咽了。
“默言。”
“嗯。”
“这地方有水吗?”
“不知道。”
“我水囊空了。”寧花僧把水囊倒过来晃了晃,一滴没有。“醒来就是空的。”
默言把自己的水囊摘下来递过去。
寧花僧没接。“你自己也要喝。”
“先喝。找到水源再说。”
寧花僧看了他两息,接了,灌了一口,只一口,拧上盖子还回来。
“走吧。”默言站起来。
“去哪儿?”
默言指了指远处那座平顶山。山顶的紫蓝色光一闪一闪,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寧花僧站起来,歪著头看了那山一会儿。“多远?”
“不知道。”
“到了以后有什么?”
“不知道。”
“你倒是什么都不知道。”
默言已经走出去了。
寧花僧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灰飞起来悬在半空,他愣了一下,用手在空中扒拉了两下,灰被他划开,晃了晃,又合拢了。
“我说这灰怎么回事……”嘀咕著追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荒野上。默言在前头,步子稳,不快不慢。寧花僧在后头,步子大,但总东张西望,走著走著就歪。
“你有没有觉得,”寧花僧走了一阵忽然开口,“地底下有东西?”
默言脚步顿了一下。
他也感觉到了。脚底下有一条河——说是河,又不像水。是別的什么东西,很沉,流得很慢,但一直在流。每走一步,脚底板都能感觉到微弱的震动,像大地的脉搏。
“有。”默言说。
“什么东西?”
默言没答。他自己也不知道。但隱约觉得和镜渊岳峙决的第五重“见虚无”有关——那种感知天地间能量流动的感觉,和脚底下这东西,隱隱是通的。
他没有说,继续走。
又走了不知多久。反正寧花僧的肚子又叫了三回。第三回的时候寧花僧自己也烦了,一拳捶在肚子上:“你闭嘴。”
默言嘴角动了一下。
地面开始变了。黑色灰土渐渐少了,灰色石板一块一块冒出来,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了一条路。路很宽,能並排走五六人,石板拼得整整齐齐,缝隙里嵌著暗紫色的光线。
“这是路。”寧花僧说了句废话。
默言看著脚下石板。磨得很平,表面光滑,但边角有磕碰的痕跡,坑坑洼洼,像被重东西长年碾过。
路两边开始出现石碑。立著的,比人高,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兵。
默言停下来。
最近的一块上刻著画。刻痕很深,钝器凿的,线条粗糲。四条腿,尾巴翘著,嘴张开——
狼。
他皱了一下眉。
寧花僧走到对面那块前,偏著头看了半天。“这也是狼……不对,是人。骑著狼的人?穿的什么玩意儿,看不清。”
往前走了两步,看下一块。“打仗?一群人拿刀衝过去,对面也是一群。这边骑狼,那边骑马。”
默言跟著往前走。
第三块——火。烧房子的火。房子歪歪斜斜,火焰从窗户里冒出来,旁边有人在跑。
第四块——跪著的人。一排,很多个,双手绑在身后。面前站著一个拿刀的人,刀举过头顶。
第五块——胜利者举起了狼头,像在祭祀著什么。
第六块——狼头变成了狼旗,屹立在部落中央,像是永远的战利品。
默言的步子慢了下来。
寧花僧也不说话了。两人沿著石板路走,石碑一排排往后退。战爭,死亡,迁徙。每一块石头都是一个画面,沉甸甸地压在那里。
走到最后一排,默言停住了。
最后一块石碑上没有画。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