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雪谷(2/2)
他把刀往雪地里一插,刀身没进去,只剩刀柄露在外头,黑线在风里晃。
“你安下来了吗?”
寧花僧没答。
他蹲下来,看著那把刀。雪花落在刀柄上,化了,顺著黑线往下淌。他伸出手,握住了刀柄。
冰的。掌心像被烙铁贴了一下,疼得他手指抽了抽。
“老头子。”他蹲在雪地里,仰著头看一清。“你当年干嘛非得捡我?”
一清和尚看著他摇摇头。
“你在雪地里。没有人要你。”
寧花僧的手指攥紧了刀柄。指关节发白,青筋从手背上鼓出来。
“你后悔吗?”
风从一清身后灌过来,破袈裟猎猎翻飞。他站在那里,看著寧花僧。
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深的,沉的,搅在一起看不分明。像一口老井,井里头有水,水底下压著石头,石头缝里还埋著什么——这辈子谁也不打算让人看见的东西。
“后悔没有早点捡到你。”
寧花僧的扭头背过身去。
过了十个呼吸,他转身,把刀从雪里拔出来,攥著,站了起来。
一清还在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
“你身上的药纹,是师父给你刺的。”一清和尚的目光落在他胸口。“疼不疼?”
寧花僧摸了摸胸口。隔著僧袍,药纹烫得他手心发热。
“疼。”他说。嗓子还是哑的。“哪回不疼?疼得想骂娘。”
一清点了下头。
“疼就对了。疼就是活著。”
寧花僧看著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眉眼弯著,嘴角咧著,桃花眼里装满了满不在乎的混不吝。
“老头子,”寧花僧握著刀,笑著开口,“你这……不像圆寂了啊?阎王爷那儿管饭还管酒?看你这精神头,比我还足。”
一清和尚扯了扯嘴角,挑眉看了他一眼。
然后转过身,往风雪里走。
袈裟的下摆拖在雪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走得有点急,比方才背著婴儿时,像换了一个人。
声音从风雪里飘回来,远了,散了,碎成一截一截的。
“早知道你这么说,我特么就不该来了!”
背影被雪吞了。
和方才一样。一寸一寸地矮下去,矮到只剩一个灰点,灰点再一晃,没了。
寧花僧站在原地,挠了挠头。
他低头,看刀身上那两个字。
“寧心”。
笔画很浅。刻的人下刀的时候手劲没用多大,像怕把刀刻坏了似的。
寧花僧把刀插进腰间皮鞘里,拍了拍,像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
三
雪停了。
风歇了。
白色的光一层层褪下去,石板路从雪底下露出来,石像还在两旁站著,跟他走之前一模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寧花僧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腰间。
刀还在。
又摸了摸腰上的酒葫芦。
空的。
他嘆了口气,嘀咕了一句:“师父啊,你好歹留坛酒啊。”
提了提裤腰带,往前走。
脚下的石板路还是那条路,两旁的石像还是那些石像。远处那座平顶山的光又闪了一下——紫蓝色的,一明一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