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归人(2/2)
他背过手去,不看他了。
斐扬走回去,端起碗,三口灌完。碗搁桌上,抹了把嘴,弯腰扛起一块石头就走。膝盖弯了一下,脖子上青筋鼓起来,步子稳得很。一块搬完,回来搬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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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苏站在灶房门口。
手里攥著勺子,围裙上蹭了麵粉,头髮粘著灶灰,脸被蒸汽熏得红红的。
许护星走到她面前,站定。
低头看她。瘦了。前两天脸还有点圆,现在两边陷进去了。眼圈发暗,没睡好。右手食指上贴了块新膏药,胶布边缘还没翘。
“苏苏。”
“师傅。”她的声音很轻,像攒了很久的力气才挤出这两个字。
许护星看了看她洗得发白的衣角,看了看围裙系带打的死结。灶房里传来粥翻滚的咕嘟声,和一股很好的米香味。
“你是大师姐。”
苏苏没反应过来,呆了一下。
“山上的事,你管。柴米油盐,修行功课,山门修缮,谁该干什么活,你说了算。粥谁都会煮,这个g管事的活不是谁都能干的。你行。”
苏苏垂下头,盯著脚前的石板。石板裂缝里长了一根草。
“师傅,”声音发抖,“我不行。”
“你行。”
“我真的不行,我什么都做不好,我连——”
“苏苏。”
她抬头看他。
“你一个人把三个人的饭煮了,院子收拾乾净了,来找事的人挡在山门外了。撑了这两天,山没塌,人没散。你跟我说不行?”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
眼泪掉下来了。袖子去擦,擦了左边擦右边,擦完了还在流。勺子“哐”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她也顾不上捡。
许护星伸手,在她头顶隨意拍了一下。
“別哭了。去拿扫帚,把院子扫了。扫完了煮饭,晚上多加两个菜,我饿了一路了。”
苏苏使劲吸了两下鼻子,弯腰捡起勺子,转身衝进灶房。乒桌球乓响了几声,她拎著扫帚跑出来,从院子东北角开始扫。
刷刷刷刷。扫得很用力。扫著扫著,抬起胳膊蹭了蹭脸,继续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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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护星转过身。
软软站在桂花树旁边。
头髮散了一半,脸上沾著泥灰,袖子破了个口子。鞋面全是土。
“师傅。”声音有些闷。
“你又在山门口坐著?”
点头。
“坐了多久?”
没答。
许护星盯著她的脸看了两息。鼻尖红红的。使劲眨了两下眼睛。
“等到了。”她说。
许护星没接。他走到桂花树下蹲下来。
树根周围的泥土被刨开过,又填回去了。填得很仔细,拍了拍平,但顏色比旁边深了一层,一眼就看得出来。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酒还在。”
“我挖出来看了一眼,又埋回去了。”软软小声说。
“没喝?”
“没喝。”
“为什么不喝?”
软软低下头,鞋尖在地上蹭来蹭去。蹭掉一块泥,又蹭出一道印子。
没说话。
许护星等了一会儿。
“想喝就喝。酒埋著不喝,那叫浪费。”
软软还是低著头。过了好一会儿,开口了。
“师傅,你不走了吧?”
许护星站在桂花树下。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肩膀上,碎碎的。他伸手摸了摸树干,手指碰到那个被大雪压断枝条后留下的旧疤。树皮已经长拢了,光滑,不仔细摸根本找不到。
他的手在那道疤上停了一息。
“我啥时候走了?我就出趟远门,你们就哭唧唧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山门要换宗主了。”
软软的鼻子酸了一下。她拼命忍住,忍得脸都皱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怕一开口眼泪就掉,闭上嘴,使劲点了点头。
“去把那坛酒挖出来。”
她抬起头。
“今天晚上喝。”许护星走到石凳旁一屁股坐下来,捶了捶腰。“走了一夜山路,腰都散架了。”
他靠在石桌边,长长吐了口气。
“只许喝一碗。其余的埋回去。”
软软应了一声,蹲下来刨土。刨了两下回头看了许护星一眼——他坐在石凳上眯著眼晒太阳,懒洋洋的,跟走之前一模一样。
她扭回头继续刨,嘴角翘了。
院子里,扫帚刷刷响,石头砰砰落,粥的香味从灶房飘出来。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不太整齐的曲子。
许护星闭上眼,听了一会儿。
然后他睁开眼,站起来,走到山门口。
蹲下来,把那块碎匾额扶起来,靠在墙上。
这字他师傅写的。师傅写字的时候手在发抖。一个手在发抖的人,写出来的笔画,稳得像钉在石头里。
他一直不明白。
现在明白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苏苏。”
“在。”
“他们就要回来了,准备好伤药和酒菜,明天一早你们去崖前等他们”
“好!”
苏苏站在那里,看著他的背影。肩很宽,背很直,站在山门口,像一个从来没有离开过的人。
许护星嘴唇动了一下。
“半世守渊人笑痴,一朝迷路万山知。归来不向崖前坐,只问徒儿饭熟时。”
声音压在喉咙底下,比风还轻。风替他收了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