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归人(1/2)
许护星走了一夜。
草鞋底磨穿了,脚趾头露在外面,踩在山道的湿石头上,冰凉。天亮的时候他看见了神跡峰。
山还在。
山门没了。石狮子碎了,匾额掉了,台阶上的苔蘚长得比他头髮还茂盛。
他站在山脚下看了片刻,迈开步子,一级一级往上走。三千六百级石阶,走了几十年了。今天再走一次。
走到半山腰太阳升起来,暖意贴在后背上。他没停。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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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苏在灶房里煮粥。
锅里咕嘟咕嘟冒著泡,米粒在沸水里翻,白白胖胖的。蒸汽糊了她一脸,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微微动著。
她在唱歌。声音轻得像怕惊动锅里的粥。
“珠帘卷夜霜,歌扇掩新伤。学妆先学低眉样,鬢云斜过才妥当。娘说欢场是道场,休问窗外凉。我囚在沉香屑里,看流年寸寸焚光。”
她唱了很久。一段接一段,调子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像在跟灶台说悄悄话。
“沉香烬,歌扇残,可能寻——当年赤足,未踏风尘的,旧时我。”
最后一个字落在蒸汽里,散了。
灶房门口站著一个人。
斐扬握著剑,手指攥在剑柄上,攥出了汗。他练完剑从南崖下来,路过灶房,脚就钉住了。
他在神跡峰住了这么多年,没听过她唱歌。师傅不唱,师兄不唱,软软喝酒时哼的不成调的东西不算。
这首算。
他站了很久。犹豫了很久。最后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苏苏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愣了一下。
“斐扬。粥好了。”
他走到灶台前,看著锅里的粥。米粒开了花,白的,冒热气。
“你刚才唱的什么?”声音有些干。
苏苏的手指在灶台上停了一下。
“女儿奴·锁烟萝。小时候在青楼,那些姐姐教的。她们从小学唱曲儿,会好多好多。这首是她们最喜欢的。”
她顿了顿。
“她们是被家里人卖进来的。有的是爹卖的,有的是娘卖的,有的是叔伯卖的。她们说,家里人也是没办法。穷,活不下去。卖了她们,能换几斗米,弟弟妹妹能活。”
斐扬看著她,说不出话。
他知道她是从青楼被师傅带出来的。但她从来不提。他也从来不问。他以为她忘了。
她没忘。她只是不说。
苏苏转身取了一只碗,盛了粥,递过来。
“喝。”
斐扬接过碗。第一口,烫。皱了下眉,没停。
他低下头,碗挡住了半张脸。
“好喝。”声音闷闷的。
苏苏看著他,嘴角弯了一下。很快收回去。她转过身继续搅锅里的粥,嘴唇又在动,声音轻得听不清。
斐扬站在她身后,端著空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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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妈的!”
这一嗓子从山门口炸出来,山谷里回了三遍。
树上的鸟扑稜稜飞起一大片,松鼠从树洞探出半个脑袋又缩了回去。
灶房里,苏苏手中的勺子停了一下。
南崖下面,斐扬端碗的手顿住了,粥停在嘴边没喝进去。
山门口石阶上,软软正盘著腿坐著,一个激灵跳起来,脚底打滑,踉蹌两步差点啃泥,扶住柱子才稳住。
许护星大步走进山门。
草鞋在石板上啪啪响,磨穿了底的草鞋,脚趾头踩出一串湿印子。他站在院子中间,环顾四周,眉头越拧越紧。
石板缝里长了草。墙角砖裂了没人补。南边廊柱蹭掉一片漆。兵器架歪了,木头被虫蛀了洞。
他指著山门口那堆碎石头,声音大得跟吵架一样:
“本座走了几天?几天!山门就烂成这鸟样?石狮子碎了不修?匾额掉了不掛?灰都能种地了——你们是打算在上头种两亩麦子当口粮?”
没人敢接话。
他又转了一圈。
“台阶上的苔蘚谁刮的?颳了一半!干活干一半,是蹲那儿颳了三下觉得累了回去睡觉了?”
还是没人吭声。
他转过身。
斐扬端著碗站在院子当中。碗里的粥还冒热气,一颗米粒掛在碗沿上往下滑。
许护星瞪著他。
“斐扬。”
“师傅。”
“你手里什么东西?”
斐扬低头看了看。“粥。”
“本座知道是粥!本座在问你——山门烂成这样,你端著碗喝粥?来养老的?”
斐扬嘴巴张了一下,闭上。看了看碗,又看了看师傅脸色,把碗搁在石桌上。“叮”一声。
他站直了,背绷得笔挺。
许护星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瘦了,颧骨比走之前突出些,下巴线条硬了。再往下,衣襟整齐,腰带规矩。
目光落在腰间的剑上。
剑柄缠绳齐齐整整,一圈压一圈。方向对了。
许护星的眉头鬆了半分。
“绳子缠对了?”
“缠对了。”斐扬声音绷得很紧。
许护星盯著他看了一息。
“拆了。重新缠。”
“好。”
“嗯”了一声,那个“嗯”不长不短,让人琢磨不透。
“去。”许护星抬手指向山门口那堆碎石。“搬开,该垒的垒起来,该扫的扫乾净。台阶苔蘚也颳了,刮到底。今天弄不完不许吃饭。”
“是。”
斐扬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石桌上那碗粥。还冒热气。
许护星也看了一眼。
“先喝完。浪费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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