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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天机阁(上)(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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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迁低头看了一眼,笑意更浓。“就这只?上次被我的大將军咬断腿的那只?你脑子——”

“开始吧。”肖过盈说。

时迁的话截断了。他愣了一下。上回这人还会点头哈腰说两句客气话,这回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打开紫檀木罐。

金蛐蛐跳出来。比大象大了一圈,通体金色,头大牙长,翅膀油亮。它在红毡上走了两步,昂著头。时迁用草棍拨了拨它触角,它张嘴露出两颗黑色大门牙,“吱吱”叫了两声。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气。“好傢伙,比我拇指还粗。”

两只蛐蛐碰面了。

大象没动。站在那里,触角向前伸著。

金蛐蛐衝过来,张嘴就咬。大象侧身一让,金蛐蛐扑空,撞在红毡上翻了个跟头。

台下有人笑了。“哟,摔了。”

大象没有趁机攻击。退了一步,继续站著。

时迁皱眉。“咬它!”

草棍拨金蛐蛐的头,金蛐蛐又冲。这回大象没躲,迎上去,两只蛐蛐咬在了一起。

它们在红毡上翻滚,翅膀摩擦,声音极尖。台下全安静了,连骑在他爹脖子上的小孩都不吃糖葫芦了。

肖过盈蹲在那里,双手撑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嘴在动,声音很小。

“大象,上。”

金蛐蛐的牙咬住了大象的前腿。

肖过盈的手攥紧了。就是这条腿。上次断的就是这条。

大象没挣扎。它扭转身体,用后腿蹬金蛐蛐的肚子。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蹬在同一个位置。

金蛐蛐鬆了嘴,退了半步。

大象站在原地,触角直直指著金蛐蛐。前腿上有血渗出来,滴在红毡上,一滴,又一滴。

肖过盈看著那条腿,喉结动了一下。

时迁脸色变了。草棍猛拨金蛐蛐的头,一下接一下,拨得很急。金蛐蛐发了狂,衝过去,张嘴咬向大象的头。

大象迎上去。

“咔。”

两只蛐蛐的头撞在一起。金蛐蛐晃了一下,大象也晃了一下。金蛐蛐又咬过来。大象张嘴,咬住了金蛐蛐的牙。

两只蛐蛐的牙咬在一起,谁都不鬆口。

台下死寂。

肖过盈蹲在那里,嘴唇在抖。他这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没跟人吵过架,师弟偷他点心他都不吭声。但这一刻他嗓子眼里挤出来一股自己都不认识的劲头。

“大象!咬!咬死它!”

他喊出来了。

台下有人愣了一下。“那只小的叫大象?”

有人笑,笑了一半笑不下去了。他们看著那只黑色小蛐蛐——比对手小一圈,前腿在流血,身体在发抖。

但它的嘴没松。

时间过了多久没人数。也许十息,也许二十息。

金蛐蛐先鬆了。退到红毡边缘,触角耷拉下来,翅膀合拢。

大象站在原地,张嘴——“吱——”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很亮。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掌声炸开来。一个人拍,两个人拍,骑在他爹脖子上的小孩把糖葫芦举起来挥,口水甩了他爹一脸。

“好!”

“贏了!那只小的贏了!”

时迁站在台上,脸白了。他看著那只黑色小蛐蛐,又看肖过盈。肖过盈蹲在地上,眼睛还盯著大象,嘴角翘得很高。他平时不怎么笑,这一笑,整张脸都年轻了好几岁。

“你的蛐蛐叫什么?”时迁问。声音干得像砂纸。

肖过盈把大象轻轻捏起来,放在手心。大象的触角蹭了蹭他的指尖。

“它叫大象。”

时迁盯著那只蛐蛐看了很久。斗了十年蛐蛐,头一次输。不是別人不敢贏——这个人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不敢”。他看肖过盈的眼睛,里面没有挑衅,没有得意,甚至没有高兴。只有蛐蛐。

时迁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扔在台上。银子在红毡上弹了一下,滚了半圈。

“你的。”

肖过盈看了那锭银子一眼。十两。想了想,伸手捡起来,揣进怀里。

时迁愣了。之前那些贏了他的人——虽然从没有过——但如果有的话,一定不敢拿这银子。这人倒好,捡得理直气壮。

“你不怕我——”

“谢了。”肖过盈把大象放回笼子,合上盖,站起来,走了。

穿过人群。有人拍他肩膀,他没反应。有人竖大拇指,他点了点头,继续走。夕阳把他影子拉得很长。

他低头看了看笼子里的大象。大象趴在笼底,触角慢慢摆著,前腿上的血干了,结了一层薄痂。

“回家。”肖过盈说。

走了几步,掏出那锭银子看了看。十两。够买二十斤上好黄豆,磨成粉拌上花生碎,能餵大象吃三年。

揣回去,脚步轻快了不少。

身后戏台上,时迁还站著。家丁从台下围过来,领头那个问:“少爷,要不要——”

“滚。”

家丁退了。

时迁蹲下来,看著红毡上那几滴血。黑色的,干了,混在红毡里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他把紫檀木罐盖上,抱在怀里。罐子里的金蛐蛐缩在角落,一声不吭。

“废物。”

“回家。”肖过盈说。

走了几步,掏出那锭银子看了看。

十两。

够买二十斤上好黄豆,磨成粉拌上花生碎,能餵大象吃三年。

揣回去,脚步轻快了不少。

出了青石镇东门,官道两边是成片的麦地,麦子割完了,只剩短茬扎在泥里,黄昏的光把地面染成一片暗金色。

走到第二棵歪脖子柳树的时候,肖过盈停了。

前面站著四个人。

青布短褐,腰间別著木棍,领头那个右眼角有一道疤,从眉梢拉到颧骨,像被人用刀尖划过。

时迁家的。

他认得。

第二次来斗蛐蛐那回,就是这几个人在巷子口堵的他。

上次他没贏,所以他们只是推了他两把,把蛐蛐笼子踩了一脚就走了。

这次贏了。

刀疤脸把木棍从腰间抽出来,在掌心拍了两下。

“兄弟,时少爷说了,银子留下,人可以走。”

肖过盈把蛐蛐笼子换到左手,右手垂在身侧。

“银子是贏的。”

“贏不贏的,时少爷说不算就不算。”

刀疤脸往前迈了一步,另外三个散开,两个绕到肖过盈身后,一个卡在左侧麦田边。

四面堵死了。

肖过盈低头看了一眼笼子里的大象。

大象趴在笼底,触角慢慢摆著,很安静。

他把笼子轻轻放在路边的石头上。

“那就不好意思了。”

刀疤脸没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挥棍朝肖过盈头顶砸下来。

棍子落到一半的时候,肖过盈动了。

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拢,指尖朝上,像捏著一根看不见的针。

两根手指点在木棍侧面。

指尖碰到木棍的那一瞬,刀疤脸感觉手里像握了一条活蛇——棍身猛地震了一下,震得他虎口发麻,五根手指不受控制地弹开了。

木棍脱手飞出去,插在麦地里,嗡嗡颤动。

刀疤脸还没反应过来,肖过盈的手指已经戳到了他面前。

食指点在他右肩窝下方半寸的位置。

天机阁的人知道——肩胛骨和锁骨之间有一根极细的筋腱,控制著整条手臂的抬举。

指尖点进去的力道不大,像在宣纸上盖一个章,轻巧,精准。

刀疤脸的右臂“啪”地一声垂下来,整条胳膊像从肩膀上卸了下来,使不上一丝力气。

他张嘴想喊,肖过盈的左手已经从兜里掏出一枚铜钱,弹了出去。

铜钱打在他右膝盖外侧那个鼓起来的骨节上。

叮的一声。

刀疤脸的膝盖软了,整个人往右歪倒。

身后两个同时扑过来。

一个抡棍,一个徒手抓肩。

肖过盈没回头。

他侧了半步——不多不少,刚好让抡棍的那根棍子从后背擦过去,棍风掠著他的衣角。

右手在身后伸出去,食指和中指分开,同时点了两下。

第一下点在抡棍那人的手腕內侧,橈动脉旁边的一条细缝里。

手腕像被蜂蜇了一下,五指弹开,木棍掉在地上。

第二下点在抓肩那人的肘弯,尺骨和橈骨的交界处。

那条手臂弯了,弯到一半就停住了,肘关节锁死了,伸不开也收不回。

笼子里的大象动了。

大象从笼底猛地弹起来,整个身体绷直了,六条腿死死扒在竹篾上。

触角直直竖起来,指向东北方向。

两根触角的尖端在发抖。

抖得极快,极细密,像被一根看不见的弦牵著在振。

后背上,那层墨黑色的甲壳底下,隱隱透出一线极淡的光。

银白色。

比萤火虫的稍暗,从甲壳的缝隙里渗出来,一闪一闪,频率极慢,像呼吸。

与此同时,左边那个衝过来了。

他是四个人里块头最大的,膀阔腰圆,跑起来地面都在颤。

肖过盈转过身来面对他。

没有架势,双手垂在身侧,站得松松垮垮,像在路边等人。

大块头一拳砸过来,拳面上青筋鼓起。

肖过盈歪了一下头。

拳头擦著他耳朵过去,带起一阵风。

他的右手抬起来了。

食指和中指併拢,指尖贴上了大块头的小臂內侧。

从手腕往上,两根手指沿著小臂的內侧面走了一条线。

走得很慢,像在读一行字。

指尖经过的地方,大块头感觉皮肤底下的筋肉在一根一根地断开——不是真断了,是每一根肌腱都被点了“哑穴”,失去了收缩的能力。

两根手指走到肘弯的时候,大块头的整条右臂已经软成了一条麵条。

掛在肩膀上,晃荡著,完全不听使唤。

大块头用左手又砸过来。

肖过盈没躲。

他伸出左手,手心朝上,接住了那只拳头。

手掌贴上去的一瞬间,五根手指扣住了大块头的指缝。

然后他的拇指按在大块头掌心正中那个最深的纹路交叉处——劳宫穴。

大块头的身体僵了。

从掌心开始,一股酸麻沿著手臂蔓延上去,经过肩膀,窜进脊椎,顺著脊椎一路走到腰。

双腿软了。

整个人跪在地上,嘴张著,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四个人全倒了。

前后不到十息。

肖过盈拍了拍手指上的灰。

手稳,呼吸也很稳。

刀疤脸趴在地上,一条胳膊耷拉著,仰头看他。

肖过盈蹲下来,跟他平视。

“银子是贏的。”

他说完站起来,走到路边石头旁,弯腰提起蛐蛐笼子,盪悠悠地走了。

银白色的光还在闪。

一明。

一灭。

一明。

一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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