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天机阁(下)(1/2)
一
圆圆趴在藏书阁桌上,面前一本厚厚的册子。
手抄的,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挤满页。翻了两下,一个字没看进去。好吧,確实看不懂。但她来这儿也不是看书的。
她在等松长老。
松长老每天申时三刻来藏书阁,前后不差一炷香。他会在书架前站一会儿,抽出某卷竹简翻几页放回去,然后坐到桌边写字。写完收笔,叠好纸压在砚台底下,走人。
整套流程她看了二十来遍。
说不上来为什么要看。就是觉得松长老写字的时候整个人不太一样。平时那张脸跟刀削出来的似的,横竖都是稜角。但握上笔,他肩膀会微微松下来,呼吸放慢了,每一笔落下去稳稳噹噹。
有意思。
她下巴搁在胳膊上,盯著门口。肚子“咕”了一声,她按住。又“咕”了一声。她把脸埋进胳膊里,企图闷住声音。
没用。第三声响起来的时候,门开了。
松长老推门进来。扫了一眼屋里,目光落在圆圆身上,停了一停。
“你怎么在这?”
圆圆从胳膊里抬起脸,脸颊压出一道红印。“等你。”
松长老没接话。走到东面那排书架前,伸手就够到最上层——他个子在天机阁排第一。
圆圆趴在桌对面看著他的手。那双手很大,骨节粗,指甲剪得齐整。手背上几道旧疤,顏色比皮肤浅,像被利器划过。以前问过,松长老没答,她就没再问。
墨研好了。松长老提笔,蘸墨,落下第一个字。
圆圆看不懂,但她注意到笔画和寻常写法不同。起笔重,收笔也重,中间却轻。一撇一捺之间带著一种说不出来的劲头。
硬。
“长老。”
松长老没抬头。“嗯。”
“你为什么要写字?”
笔尖在纸上顿了一瞬。墨洇开一个小点。松长老把那个字描了一下,盖住墨点。
“记东西。”
“记什么?”
“记一些不能忘的事。”
圆圆脑袋歪了歪。“什么事不能忘?”
这回松长老没答。笔尖在纸上走,沙沙地响。圆圆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也不恼,重新把下巴搁回胳膊上。
她的肚子又叫了。
这次松长老听见了。他的笔微微偏了一下,但没停。
圆圆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等他写了半页纸,她从凳子上跳下来,翻到册子其中一页,指著上面的字问:“这个念什么?”
松长老低头看了一眼。
“漠。”
“那这个呢?”圆圆指旁边那个字。
“河。”
“漠河。”圆圆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听。是个地方吗?”
松长老没答。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到纸上,提笔继续写。但他握笔的那只手,攥得比刚才紧了一点。
圆圆把册子放回桌上,转身往外跑。跑到门口,扶著门框回头看了一眼。
松长老低头写字。侧脸被窗口透进来的光照著,颧骨上方一小片亮。
她跑在长廊上,脚步啪啪响,惊起檐下两只麻雀。跑著跑著慢下来,站住了。
松长老说“记一些不能忘的事”。
他念“漠河”的时候,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平时说话像在陈述,乾巴巴的。念“漠河”,声音稍微低了一点,慢了一点,像那两个字在嗓子里滚了一圈才出来。
圆圆挠了挠头。
她决定把今天的事记住。
不能忘。
想到这里,肚子又叫了。这次声音特別大。
她捂著肚子冲向厨房。
今天最好有烧鸡。
二
暖多多坐在后山石头上,抱著那件粉红色棉袄。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那点红不多了,风从山谷灌上来。她脖子一缩,赶紧把棉袄披到肩上。棉袄太大,她个头小,披上去能把整个人裹住。她往里缩了缩,只露出脑袋,下巴抵膝盖,看远处的山。
山灰蓝色,树都禿了,光剩黑黢黢的枝丫戳在天上。
脚步声从下面传来。
暖多多偏头看,是肖过盈。手里提著蛐蛐笼子,一屁股坐在石头上,也不打招呼。
“你去了哪里?”暖多多问。
“山下。”
“斗蛐蛐?”
“嗯。”
“贏了吗?”
肖过盈没说话,把笼子打开。大象从里头蹦出来,落在他手心。
暖多多凑过去看。蛐蛐不大,一截手指长,黑壳子。左前腿上一道口子,血干了,结了薄痂。两根触角一晃一晃的,有一根向右弯著。
它蹲在肖过盈掌心里,头昂著。
“贏了。”肖过盈说。
“跟谁?”
“时迁。”
暖多多听过这个名字。青石镇恶少。
“这回贏的?”
“嗯。”
暖多多又看了那蛐蛐一眼。带伤,触角弯著,个头也不大。但它站在那儿那股气势——一只蛐蛐,不知道该怕什么,反正它不怕。
她伸手碰了碰大象触角。触角摆了一下碰到她指尖,凉凉的,痒。
“为什么叫大象?”
肖过盈低头看著手心的蛐蛐,想了想。“因为它小。”
暖多多:“……”
等了一会儿,等他解释。肖过盈不解释。他把大象放回笼子,盖上盖子的时候手很轻,怕夹著它。
暖多多还是没想通小为什么叫大象。但她看了看肖过盈的表情——没有表情。他就这样,说话不拐弯,你听懂了是你的事,听不懂也是你的事。
“大师兄,你饿不饿?我今天熬了汤。”
肖过盈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给谁熬的?”
“给松长老。”
“那就別给我喝。”
暖多多哼了一声。“松长老又没喝,他嫌我放盐多了。”
肖过盈看了她一眼。
“傻子,咸不咸你尝一下不就知道了么?”
“回去了。”提著笼子往回走。
暖多多挠挠头,抱著棉袄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迴廊上,月亮已经出来了,缺了一角。影子被月光拖在地上,一长一短。
三
兜兜蹲在藏书阁角落里,抱著一本比她脑袋还大的书。
下午没人来。阳光从高处窗子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打转。她蹲在第五排书架最里面,光照不到的地方。她喜欢这个位置——暗,安静,两面书架挡得严严实实。
她一个字都不认识。
但喜欢翻书。书页哗啦哗啦地响,这个声音好听。纸的味道也好闻,墨的香气和旧纸的霉味搅在一起,闻久了脑袋空空的,什么都不用想。
翻到一页,上面画著一只鸟。
红色羽毛,尾巴很长,腿细细的,站在水边。旁边画了几根芦苇,歪歪扭扭的,画工一般。但那只鸟画得好,每根羽毛都画出来了,头顶还有一簇红冠子。
她好像认识这只鸟。
正凑近书页闻著,身后有人说话了。
“兜兜。”
浑身一激灵,书啪地合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背顶著书架,书架上的书晃了两下。
松长老站在她后面,低头看她。
她的手指头开始抖。先是指尖,然后手掌,然后手腕和胳膊,最后整个人都在发颤。她低著头,不敢看松长老的脸,不敢出声,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她知道松长老不会打她。从来没打过。阁里谁都没打过她。
但她就是怕。
说不出道理的怕。身体自己的反应,控制不住。
松长老蹲下来。
膝盖“咔”地响了一声。蹲到和兜兜一样高的位置,两只手搭在膝盖上。
“你在看什么?”
兜兜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小得她自己都快听不见。“……鸟。”
松长老没有追问她为什么在这里、几点来的、有没有打扫完该做的活。他看了一眼她怀里的书。
那是一本古籍,封皮脱了大半,三百年前的版本,记载珍禽异兽。他把书从她手里拿过来。
兜兜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松长老翻到她看的那一页,放在地上。红鸟安静地躺在纸页上,尾羽舒展,目光朝左。
“这只鸟叫朱?。”
兜兜不敢动。
“住在水边,吃鱼。飞得高。”
他没说朱?已经灭绝了。三百年前最后一只死在大荒北郊的沼泽里,猎人拔了羽毛拿去卖钱。
松长老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背对著兜兜走了两步,停下来。
“书看完了放回架子上。別卷书角。”
脚步声远了。
兜兜等那个脚步声走出藏书阁的门,等门轴“吱呀”一声响完,等一切重新安静下来。
才抬头。
看著地上那页书。红色的鸟。朱?。住在水边。吃鱼。飞得高。
伸出手指——还在抖——摸了摸书页上那只鸟的翅膀。纸面粗糙,墨跡干了三百年,凹凸不平。
她把书合上,站起来。书架最上层她踮脚也够不著,就蹲下来,把书塞进最底层。书脊朝外,和旁边的书对齐。
塞完了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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