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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天机阁(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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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护星站在大厅中央,等了一夜。

肖过盈进来把蛐蛐笼子放在桌上,给蛐蛐餵了一颗葡萄。蛐蛐用后腿踢了葡萄两脚,葡萄滚到笼子角落。蛐蛐扭头,不看。肖过盈又换了一颗小的,蛐蛐才勉强啃了两口。

李兴汉蹲在墙根底下数铜钱。

第一遍,三十七文。第二遍,三十七文。第三遍,三十四文。

他把铜钱在地上摊开,一枚一枚点过去,確实是三十四文。抬起屁股看了看刚才蹲的那块地砖,没有。摸了摸袖子,没有。掏了掏领口,还没有。

“怪了,明明数够了。”

收起三十四枚,不甘心,又数了一遍。三十七文。

李兴汉盯著手里的铜钱,脸上的表情很精彩。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把铜钱一股脑塞进兜里,嘟囔了一句:“三文钱的事,不跟它计较。”

兜兜从桌子后面探出头来,小声说:“二师兄,你刚才数的时候,有三文掉地上了,我帮你捡起来放回去了。”

李兴汉愣了一下。“那我第三遍怎么少了?”

兜兜缩回去了,不吭声。

李兴汉想了想,决定不想了。

许护星看著这些年轻人。他们在他面前活得很隨意,没人因为他的身份紧张,也没人表现出多余的敬意。他站在这里,跟一根柱子差不多。

圆圆从外面蹦蹦跳跳进来。

走到许护星面前站定,仰头看他。锁骨支棱著,手腕从袖口伸出来,细得看见青色血管在皮下跳,但她的肚子是鼓的——刚吃完一只鸡,还没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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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许护星两三息。

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

“鸡腿。最后一个了。”

许护星低头看她。一个瘦成这样的姑娘,把最后一个鸡腿给了素不相识的人。

他没接。

圆圆直接把油纸包塞进他手里。

“吃饱了才有力气。”

说完转身就走,每一步踩得稳稳噹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皮最好吃,別浪费。”

许护星打开油纸包。鸡腿凉了,皮软了,肉上沾著滷汁。他咬了一口。

肉很柴。滷汁太咸。

嚼了嚼,咽了,又咬第二口。

吃得很慢,很认真,一点肉都没有浪费。皮也吃了。圆圆说得对,皮最好吃。滷汁全渗在皮里,一咬就出汁,又咸又鲜。

肖过盈一直看著他吃。等他把骨头啃乾净了,忽然开口:“好吃吗?”

“好吃。”许护星把骨头用油纸包好,揣进袖子里。

肖过盈点点头,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他低下头,打开蛐蛐笼子盖子,把手指伸进去。笼子里那只蛐蛐通体墨黑,触角粗壮,后腿肌肉鼓起来,时不时弹一下笼壁,“咔”一声。

蛐蛐没有咬他,顺著指头爬上手背,安安静静趴著,触角一摆一摆。

“它叫大象。”肖过盈说。

许护星看著那只蛐蛐。很小。趴在指甲盖上都嫌挤。

“为什么叫大象?”

肖过盈没直接回答。把蛐蛐举到眼前,跟它对视了一会儿,才慢慢说:“捡到它的时候,它躺在石缝里。看模样快死了。”

他说话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每句话都要在嘴里嚼碎了才肯说出来。

“我用甘草水洗的伤口,餵它吃米粒。养了一个月,活过来了。活过来之后越来越壮,越来越能打。它第一次贏的时候,我高兴坏了。”

肖过盈把蛐蛐放回笼子,合上盖。

“打遍天机阁无敌手。松长老说不能再在阁里打了,再打下去没对手,会退步。”

许护星说:“所以你带它去外面打?”

“嗯。山下青石镇有个叫时迁的,养了很多蛐蛐,每年秋天摆擂台,贏了赔十两银子。”肖过盈顿了一下,“我去了三次,输了三次。”

“三次都是大象上的?”

“都是。”

“都输了?”

“第一次输在一只青头大牙上,第二次输在一只紫金翅上,第三次输在一只花项短须上。大象能打,但它到了陌生地方就不踏实,老想往笼子外面跑。一分心,就输了。”

李兴汉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蹲在旁边插嘴:“第四次赌不赌?我给你开个盘,你贏了我赔你五两,你输了你赔我一两。”

肖过盈看了他一眼。“上次你也这么说的。”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

“上次我贏了,你没赔。”

“那个不算,那次我没带钱。”

“你什么时候带过钱?”

李兴汉摸了摸兜里的铜钱,没吭声。

许护星听著他们说话,嘴角动了一下。“还去吗?”

肖过盈看著他。那张老实木訥的脸上忽然有了一点亮色。很短,不盯著看注意不到。

“去。明天就去。”

笼子里的大象弹了一下笼壁,“咔”一声,比之前的都响。

暖多多在厨房里煮汤。

汤已经煮好了。她用勺子舀了一口,吹了吹,送进嘴里。

咸了。

往锅里加了一碗水,搅了搅,又尝了一口。

淡了。

加了一小勺盐。尝了一口。

又咸了。

她端著勺子站在灶台前,盯著锅里翻滚的汤,一动不动。蒸汽往上冒,模糊了眉眼。她擦了一把脸,把勺子放下,双手撑在灶台边,嘆了口气。

煮了三年的汤。

头一年太淡,松长老喝了,说好喝。

第二年太浓,松长老喝了,还说好喝。

第三年她终於把味道调得差不多了,松长老喝了——还是那两个字。

好喝。

三年了。她不知道他到底觉得好不好喝,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在喝。也许他只是端起来看一眼,放下,然后说好喝。

“多多。”

她转过头。松长老站在厨房门口,灰布袍子,双手交叠在身前。手里提著一个纸包,上面用红绳扎著,红绳系了一个蝴蝶结。左右两边一样大,绳头藏在里面。乾净利落。

“长老。”她放下碗,鞠了一躬。

松长老走进来,把纸包放在灶台上。

“给你的。”

暖多多看著那个纸包。比她的脸还大。红绳蝴蝶结系得精致,精致到不像松长老的手系出来的。

她不敢拆。

松长老站了一会儿,伸手替她解开了红绳。纸包摊开。里面是一件棉袄,粉红色的。上面绣著小花,白色花瓣,黄色花蕊,针脚细密,走线匀称。叠得整整齐齐,摸上去又软又厚。

“上次那件小了。”松长老说。声音很平。“这件应该合身。”

暖多多伸出手,碰了碰袖子。棉花填得很实,按下去就弹回来。她把手伸进袖口,手指刚好露出来一截。

不长不短。

她把手缩回来,抱起棉袄。棉花里头有股味道——太阳。乾燥,温暖,闻一下就想打瞌睡。

她把棉袄贴著胸口抱紧了。

“谢谢长老。”声音很轻。

松长老站在原地,看著她的头顶。她的头髮梳成两条辫子,辫梢扎著白色绒球。绒球上沾了麵粉——她刚才在和面。

他抬起手。

手指伸出去,快碰到那团绒球的时候——停了。

一息。两息。三息。

收回来了。

“汤咸了。”他说。

暖多多愣了一下,条件反射地端起碗又尝了一口。

不咸。正好。

她抬头看松长老,松长老已经走到了门口。在门槛那里他脚步慢了一下,背影顿了顿,迈出去,走了。

暖多多抱著棉袄站在灶台前,看著那扇空了的门。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棉袄里。棉花里太阳的味道往鼻子里钻,痒痒的。她打了一个喷嚏。

她笑了。

肖过盈提著蛐蛐笼子走下天机阁的石阶。

石阶很长,比他平时走的路都长。他很少下山——阁里有吃有喝,有蛐蛐陪他,没什么事需要下山。

但今天他需要。时迁的擂台今天最后一天,错过就要等明年。

笼子里的大象安安静静趴著,触角一动不动。

走了一阵,他停下来打开笼子看了一眼。大象抬头,触角摆了摆。

“別急。”肖过盈说。

他也不知道在跟谁说。跟蛐蛐说话,他干了六年了,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阁里的师弟们觉得不对,看他的眼神跟看一块会走路的木头差不多。

合上笼子,继续走。

走到山脚,太阳已经偏西。

青石镇的擂台摆在镇中心戏台子上。台面铺著一层红毡,红毡上画了一个圈。台下围了一圈人,老老少少,有的端碗,有的嗑瓜子。一个小孩骑在他爹脖子上,手里举著糖葫芦,口水滴在他爹头顶,他爹浑然不觉。

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站在台上。

宝蓝绸缎褂子绣著牡丹花,金线勾边。腰间玉佩,手上翡翠扳指,头上银簪镶红宝石。整个人亮得晃眼。

他手里提著一个紫檀木蛐蛐罐,银边,黄杨木盖,上面雕著螳螂。他把罐子放在台上,拍了拍手。

“还有没有人?”

台下没人动。

“没有的话,今年擂主还是我。”笑得很大声,牙齿白得反光。

台下一个卖餛飩的老头撇了撇嘴,压低声音跟旁边剥花生的说:“又来了,一年一回,跟唱戏似的。”

剥花生的努努嘴:“你小声点。”

“怕什么,他听不见。”

“他听不见,他爹那十六个狗腿子听得见。”

卖餛飩的立刻闭了嘴,低头搅餛飩汤,搅得勺子哐哐响。

骑在爹脖子上的小孩咬了一口糖葫芦,含含糊糊问:“爹,那个亮晶晶的哥哥厉害吗?”

他爹把他往上顛了顛,没答。

旁边一个挑担子的汉子接了话:“厉害?他那罐子里的蛐蛐倒是厉害。他本人嘛——”

话没说完,担子另一头的婆娘拽了他袖子一把。

汉子咽了后半句,改口道:“厉害,厉害得很。”

一个穿短褐的年轻后生挤在人堆里,踮著脚看台上,嘴里跟同伴嘀咕:“去年周铁匠家那只青头大牙,记得不?”

同伴点头:“记得,打贏了他的紫金翅,乾乾脆脆三个回合。”

“然后呢?”

同伴不吭声了。

后生自己接上:“然后周铁匠揣著十两银子走到东街口,四个家丁堵上来,说他的蛐蛐咬伤了时少爷的蛐蛐,要赔医药费。”

“蛐蛐还有医药费?”

“二十两。贏了十两,倒赔十两。周铁匠不肯给,被摁在地上打了一顿。肋骨断了两根,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小孩的糖葫芦吃到第二颗了,口水又滴了他爹一头。

他爹这回感觉到了,伸手擦了擦,瞪了儿子一眼。

卖餛飩的老头把声音压得更低:“前年更邪乎。南街张寡妇的儿子,十三岁,拿一只野地里逮的土蛐蛐上去。小孩子不懂事,糊里糊涂就贏了。”

剥花生的手停了:“那后来?”

“十两银子倒是给了。小孩揣著银子蹦蹦跳跳回家,走到巷子口被人绊了一跤,银子撒一地。等他爬起来捡,铜钱都没剩一个。”

“人呢?”

“人没伤。就是第二天张寡妇的餛飩摊子被人掀了。城东的混混来的,说占了他们的地盘。张寡妇搬到城西去了,摊子再没支起来过。”

剥花生的把花生壳往地上一扔:“这还斗什么斗,摆个台子自己跟自己玩得了。”

卖餛飩的瞥了他一眼:“你以为他图什么?他图的就是站在台上喊那句还有没有人。底下一片哑巴,他就乐了。”

挑担子的汉子接了一句:“十年了。年年摆,年年贏。头两年还有人不信邪,后来都学乖了。上去也是白挨打,不上也省得遭罪。”

台上时迁又拍了一下手,笑容更大了。

“真没有了?”

台下鸦雀无声。

“我。”

肖过盈从人群里走出来。

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头髮用布条扎著,脚上那双破布鞋格外显眼。手里竹编蛐蛐笼子,竹篾上一层包浆,油亮亮的,是手磨出来的。

台下有人认出他了。

“哎,这不是上回那个——”

“对对对,输了三回那个。”

肖过盈走上戏台子。那些话他听见了,但没往心里去。

时迁看著他,认出来了。

“你?”笑得更厉害,“上次输了,这次还来送银子?”

肖过盈没说话。把笼子放在台上,打开盖。

大象跳出来,落在红毡上。触角摆了两下,后腿蹬了蹬,站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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