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逢离(1/2)
神跡峰的山门到了。
山门还是大战之后的样子——一只石狮子碎成几块堆在一边,另一只不见了,匾额裂了,碎石和木屑散落一地。
花飞舞停在山门口,没往里走。
软软从她背上醒过来,揉了揉眼。“到了?”
她跳下来,看了看破烂的山门,愣了一会儿。走的时候这个样子,回来还是这个样子。
“你等我一下,我进去拿坛酒给你。”
她转身跑进了院子。
花飞舞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残垣碎石和裂了半边的匾额。山风从涧里灌上来,呜呜咽咽的。
脚步声响起来。
从院子里传来的,踩得很轻。
花飞舞抬头。
桂花树下站著一个老头。灰布袍子,背著手,手里捏著一把瓜子。
那张脸上看到花飞舞的时候,所有的纹路都在同一瞬间绷紧了。
离风。
他看著花飞舞。花飞舞看著他。
五息。
五息里风没来得及把桂花叶上的露水吹乾。五息里离风的头髮像是白了好几分。
“你是谁?”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她没有回答。每次有人问她这个问题她都不会回答。花飞舞是自己起的名字。
“你是谁?”离风又问了一遍。声音更低了。
花飞舞看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多种东西搅在一起,分不出哪个是哪个。
软软跑出来了,手里拎著两坛酒。看见离风,笑了一下。“离长老,你怎么在这儿?我介绍——这是花飞舞,我朋友。”
离风没看她。目光钉在花飞舞身上,像两根生了锈的钉子。他的嘴唇在抖,手里的瓜子洒了一地,滚进青石缝里。
“你叫什么名字?”
“花飞舞。”
“真名呢?”
“没有真名。”
离风的眼眶红了。“你从哪里来?”
花飞舞沉默了几息。“不知道。”
软软抱著酒罈子站在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空气变重了。
她把一坛酒塞进花飞舞怀里,推了推她肩膀。“你先走。明天我去找你。”
花飞舞抱著酒罈子,最后看了离风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离风站在桂花树下,身体在抖。
“离长老?”软软小声叫他。
离风没应。弯下腰去捡地上的瓜子。手指在发抖,瓜子从指缝里漏出去。捡了又漏,漏了又捡。
软软蹲下来帮他一颗一颗地捡。两个人蹲在桂花树下,谁都没说话。
瓜子捡完了。离风站起来,把瓜子揣进口袋。看了软软一眼。“谢谢。”
软软看著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条裂缝,细细的,从瞳孔到眼角。裂缝透出来的光,是害怕。
离风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慢得多。
软软抱著酒罈子看著他拐进廊尾。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离长老从来不问陌生人叫什么名字。他不在乎。他在乎的人都在心里,不在心里的他连看都懒得看。
今天他问了。两遍。
花飞舞走在山道上,怀里抱著那坛竹叶青。坛壁冰凉,贴著胸口。
走到拐弯处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山门在晨雾里若隱若现。那个老头还在吗?看不见了。但她觉得还在。
她低头看坛口的红布封。红布上用毛笔歪歪扭扭写著“软软”两个字。花飞舞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把罈子抱紧了些,继续走。
她不知道那个老头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她。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拔剑。
手按在剑柄上,又放下来。今天做了好多次了。
离风关上房门,坐到床沿上。
墙上剑架空著,“凝霜”搁在枕头旁边。
他脑子里反覆翻搅著那张脸。和阿念的脸重叠了。不完全一样,但像。像到心臟漏跳了一拍,像到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看了二十年。看过每一张跟阿念年纪相仿的女人的脸。有些像,有些不像,有些他以为像结果不像。他以为自己不会再认错了。
怕。怕那丫头真是阿念——那她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在山上嗑瓜子念那句破诗。
怕那丫头跟阿念没有半点关係——那又是谁安排她接近软软接近神跡峰的?
他走到桌边铺纸研墨。笔尖落下去,写了三个字——“花飞舞”。墨没干,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重新铺了一张纸。笔提在半空,墨滴下来,在白纸上洇出一个黑点。
他盯著那个黑点看了很久。笔放下了。纸折好,塞进袖子。
他要去查。查她的身世,查她的来歷。查出来之后怎么办,没想好。但必须查!
他从枕头旁边拿起“凝霜”,掛到了一个更顺手的地方。剑柄朝外,拔剑的角度和高度都刚好。
二十年没这么掛过剑了。他以为再也用不上了。
天黑之后,离风离开了神跡峰。
没跟任何人说。“凝霜”掛在腰间,旧东西的箱子锁好,房门带上了,没上锁。走到山门口停了一下。
他走了。
苏苏站在灶房门口,听著他的脚步声一下比一下远,最后消失在山道拐弯处的风里。她没有叫他。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粥锅咕嘟咕嘟冒著泡。她走回去拿起勺子搅了搅,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
“离长老的。”
又盛了一碗。“师傅的。”
又盛了一碗。“师兄的。”
又盛了一碗。“灵汐姐姐的。”
又盛了一碗。“花和尚的。”
又盛了一碗。“斐扬的。”
又盛了一碗。“软软的。”
七碗粥整整齐齐排成一排。她看著那七碗粥,端起自己的那碗,坐到门槛上慢慢喝。
喝到第三口,有东西掉进了碗里。
灶膛里的火映著她的侧脸,忽明忽暗。
第二天早上,斐扬和软软在石阶上看见许护星往山下走。
三千六百级台阶,他走得很慢。
“师傅。”斐扬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高不低。
“师傅。”软软带著一丝喘。
“宗主。”苏苏端著粥,站在最后面。
许护星站在石阶上没回头。山风吹著他的道袍,灰白色的头髮在风中散乱。
“师傅,我们跟你去。”斐扬说。
沉默了很久。
“不用。”
“师傅——”
“不用。”
风停了。
斐扬的皱了皱铁青的脸。软软抿著嘴唇抱著酒罈子。苏苏端著粥站在原地,热气还在碗沿上裊裊升著。
许护星没有回头,继续往下走。一步一步,在晨雾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雾吞了。
斐扬站在石阶上没追。
“师傅走了。”软软说。
“嗯。”
苏苏端著粥走下来,递到斐扬面前。“喝了。”
斐扬接过碗喝了一口。凉的,米粒硬了。
苏苏接过空碗转身往山上走。背很直,步子不大不小。端著空碗的那只手在抖。碗都空了,还在抖。
软软小声问:“苏苏姐哭了?”
斐扬没说话。灶房的烟囱又冒烟了。白色的烟在晨风里散成一团,飘在半山腰。
许护星走到山脚的时候,一辆马车在等著。
驾车的是松长老。灰布袍子,腰间掛著刻了眼睛的木牌,面无表情。他从车上跳下来行了个礼。
“许宗主。阁主让我来接你。”
“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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