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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逢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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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的。”

许护星上了车。车里一张板凳,一个炭盆,一壶热茶。他倒了杯喝了一口。烫,苦,回甘。

“松长老。”他看著杯里沉浮的茶叶。“你也是北边来的。”

松长老驾车的手顿了一瞬。车轮碾在碎石上咯吱响。

“你查过我?”

“没有。我师父提过一件旧事。”许护星靠在车壁上。“三百年前那场乱世,有一群人从北边来。走了一路,死了一路。活下来的散在天下各处,不说自己是谁,不说自己从哪儿来。留下一句话——北边,有雪。”

松长老沉默,马车驶上官道,太阳把晨雾照成了金色。

没听到答覆,许护星索性闭眼假寐。

车轮声在山谷里迴荡。他很久没有这样坐过马车了。他睡著了。梦里,他站在镜渊前,镜渊上映出一个人。不是他自己,是沈镜渊。沈镜渊穿著一件白色的长袍,头髮披散著,面容模糊。他伸出手,指著镜渊深处。许护星看不清他面容,不知道他有没有说什么。

马车停在一片桃林前面。

桃树上掛著青涩的果子,地上一层薄霜被太阳照得亮闪闪。

桃林深处站著一个穿深紫色长袍的女人,头顶银丝罗莎缀著七色宝石,面纱只露出一双杏仁状的上挑眼。

天机阁主。星月。

她手里拿著一串糖葫芦。山楂又大又红,糖衣嘎嘣脆,她正吃得满嘴糖渣。面纱上也沾了,她撩起面纱擦了一把,露出整张脸——极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但眼睛老得像活了几百年。

“来了?”嘴里还含著山楂。

“来了。”

星月把糖葫芦吃完,竹籤隨手扔了。“进来吧。”

天机阁的大殿像是从山腹里直接掏出来的。

四面墙壁是未经打磨的青石,保留著亿万年前岩浆冷却时留下的纹路,深一道浅一道,像某种失传已久的文字被刻在石头的骨头里。

地砖也是青石的,每一块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像是从河床里捡来的原石直接铺上去的,缝隙里长著一层薄薄的苔蘚,踩上去有种踩在活物上的潮湿触感。

穹顶极高,高到抬头看不见顶,只看见黑暗中偶尔有水珠凝结后坠落,砸在地面上发出空旷的滴答声,一声接一声,像这座大殿自己的心跳。

四根石柱撑著穹顶,柱身粗到三人合抱,表面爬满了乾枯的藤蔓和不知名的菌丝。

柱子上没有任何铭文,但走近了会发现石头的纹理在某些角度下呈现出一种奇怪的规律——像年轮,又像漩涡,从柱底一直旋到柱顶,仿佛这些石头还记得它们在地底被岩浆搅动的日子。

大殿正中摆著一把石椅。不是雕凿出来的,是一整块巨石被风和水侵蚀了不知多少年后天然形成的形状,恰好能容一个人坐进去。

椅背极高,往后仰著,顶端微微前倾,像一只低头俯视的巨兽。

椅背前倾的部位嵌著一只眼睛,是一颗人脸大的琥珀色矿石,浑圆光滑,镶在粗糲的石面上。

矿石內部有天然的纹路,恰似瞳孔与虹膜,无论你站在大殿哪个角落,都觉得那只眼睛正盯著你看。

星月在石椅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什么事?”

许护星站在大厅中央。破道袍,乱头髮,鬍子拉碴。但脊背挺得笔直。

“我要进秘境。”

满厅安静了。连圆圆啃鸡腿的声音都停了。

“进不去。”星月说。

“你有办法。”

星月站起来走下石阶,到他面前站定。比他矮半个头,看他的眼神像在俯视。

“有办法。拿东西换。”

“什么?”

星月伸手指了指他腰间。“这把剑。沈镜渊留在世上的最后一件东西。”

许护星低头看著镜渊剑。黑鞘,朴素剑柄,剑身上一道从剑鍔到剑尖的裂纹。三百年的传承。他手里握了三十年。

他解下剑。

双手捧著,递了过去。

许护星的手指在离开剑鞘的最后一瞬收紧了一下。只一下。然后鬆开了。

星月接过剑,抽了出来。她用手指沿著裂纹轻轻摸了一遍,剑身嗡鸣一声,像在回应。

“沈镜渊,”她轻声说,“你听见了吗?”

剑又嗡了一声。

星月把剑插回鞘中,抱在怀里。“进去之后你会看到很多东西。真假掺著来的,自己分。”

她转身抱著剑走上石阶,消失在后面的通道里。松长老跟上去,走了两步回头看了许护星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许护星读不懂。

大殿空了。许护星站在原地,腰间少了一把剑。轻了几斤,也重了几斤。

——

天机阁后山。

松长老站在风里看天上的星星。北辰灰濛濛的,像蒙了尘的珠子。他的祖母说,那颗星下面有个地方,冬天煮萝卜汤放很多姜,帐篷里唱歌唱到天亮,死去的人埋在雪里,不立碑,只插一面旗。白底黑狼。

祖母说,那是我们的家。

松长老从没见过那个家。但血管里流著那片雪原的血液。他守了二十年的山门,记了二十年的光谱,等了二十年的消息。手上没有茧,身上没有伤。他的战场在纸上,在记忆里,在每一个不敢说出口的名字里。

他转身走回去。

走廊上暖多多端著托盘等著。托盘上一碗汤,白气裊裊,碗边架著一块豆腐乳。

“长老,天冷了,喝碗汤暖和。”

汤是清的,几片姜,几颗枸杞,几块白萝卜。松长老舀了一口。咸,淡,一点辣。

跟祖母煮的一模一样。

“好喝。”他说。

暖多多笑了。嘴角弯了一下,眼睛亮了一亮,很快又收回去了。她端著空托盘走了。走出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松长老还站在原地,手里握著勺子,看著碗底最后一片萝卜。

他把汤喝完了。

夜深了。

后山桃林没有灯。月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碎成满地银白色的斑点,落在青苔上,落在露水上,落在那个蜷在树根边的人身上。

星月靠著一棵桃树坐著,双腿隨意地收在身前。

罗莎搁在膝盖旁边的草地上。七色宝石沉在月光底下,暗沉沉的,像七只闭上的眼。

面纱叠得方方正正,压在罗莎底下。

整个人卸了妆似的。

脊背还是直的,肩膀还是端著的,下頜还是微微扬著的——撑了太久的姿態,骨头已经记住了形状,即便没有人看见,也改不掉。

她从袖中摸出一只银色小酒葫芦。

葫芦不大,刚好一只手握住。壶壁刻著一枝梅花,刻痕浅得要凑近了才看得见,像是刻了之后又后悔了,拿指甲去磨,磨掉了大半。

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辣。从喉咙辣到胃里,再从胃里返上来一股热,烧到耳根。

她的酒量就这么点出息。

第二口。

灌得急了些,酒液从嘴角溢出来一线,顺著下巴滴在深紫色长袍的领口上,洇出一块深色的印。

第三口。

葫芦见了底。她把葫芦倒过来晃了晃,最后几滴砸在手背上。

手背空空的。

她的眼神变了。

她的肩膀塌下来了。

整副骨架在同一瞬间卸了力,从笔直变成佝僂,像一根撑了太久的梁终於断了榫。

嘴唇开始发抖。

酒葫芦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银壁上那枝磨掉大半的梅花被掌心的汗洇湿了。

眼泪涌出来。

上一瞬还盯著自己的手,下一瞬眼眶就满了,溢了,顺著脸颊淌下来。

她站起来。

站得歪歪斜斜,肩膀撞在身后的树干上,整个人晃了一下才稳住。

脚步虚浮地往前挪了两步,鞋尖踢到一截露出地面的树根,身体往前栽。

她伸手抱住了面前那棵最粗的桃树。

两条手臂环著树干,手指扣进粗糙的树皮缝隙里,指甲嵌进纹路深处。

脸贴上去。额头抵著树身。

树皮硌在颧骨上,粗糲的纹路压出红印。

她不在乎。

眼泪流进树皮的裂缝里。

一滴,两滴,越来越多,顺著树皮的沟壑往下淌,浸进树根底下的泥土。

泥土湿了一小块。

桃林深处没有风,枝叶纹丝不动。但星月抱著的这棵桃树,枝头最高处那片叶子,轻轻颤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回应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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