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八章 祁同伟的苦衷(2/2)
考验我是不是真心,考验我是不是能为了她放弃一切,考验我是不是愿意在她面前跪下。”
祁同伟的声音开始发抖,嘴唇在抖,下巴在抖,整个人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吱吱呀呀的、快要撑不住的声音。
“我跪了,在她宿舍楼下,在冰天雪地里,跪了一整夜。
那天零下十几度,雪下得很大,大到看不清路,大到听不见任何声音。
我跪在那里,膝盖埋在雪里,手撑在地上,脸被冻得没有知觉。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下来,不知道她会不会原谅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接受我。
我只知道,我需要这一步。
没有这一步,我永远是个基层派出所的小警察,没有这一步,我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压抑了太久、忽然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最柔软的地方、眼泪像决了堤一样涌出来的哭。
他没有擦,任眼泪在脸上肆意流淌。
他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耸动,只有喉咙在发出一种含混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卡住了的声音。
季珩珩没有递纸巾,没有说“別哭了”,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著祁同伟,看著这个在汉东官场上呼风唤雨的公安厅厅长,在他面前哭得像一个孩子。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不是等祁同伟哭,是等祁同伟把心里最软的地方露出来。
一个人最软的地方,是他最信任的人才能看到的地方。
祁同伟把这一面露给他看,不是因为他脆弱,是因为他选择了信任。
“季总。”
祁同伟擦了一把脸,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还在往外涌的眼泪硬生生地逼了回去。
“侯亮平不一样,他有钟家做靠山,有最高检的老领导替他说话,有中央的某某领导在背后撑腰。
他自视甚高,谁都不放在眼里。
他在最高检的时候,就办过几个大案,名气很大,媒体吹他是『反腐英雄』。
他自己也信了,他真的以为自己是包青天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能办成那些案子,不是因为他是包青天,是因为上面有人让他办。
他只是一把刀,刀不知道自己砍的是谁,刀只知道砍,这就是他。”
祁同伟又倒了一杯酒,这一次没有喝,端在手里,看著杯中自己的倒影。
那倒影被酒液的折射扭曲了,看不太清五官,但能看到一双很红的、像被火烧过的眼睛。
“季总,侯亮平查您,不是因为他怀疑您有问题。
是因为您不把他放在眼里,他在您办公室里放了狠话,您连站都没站起来。
他受不了这个。
他在最高检的时候,走到哪里都是焦点,都是中心,都是所有人围著转的那个太阳。
到了汉东,他以为他还是太阳。
结果他遇到了您,您不围著他转,您甚至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受不了,他一定要证明自己比您强。
不是比您强,是比您的父亲强,他要把您父亲拉下马,证明他侯亮平才是汉东的主宰。”
季珩珩靠在沙发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拇指互相绕著圈。
祁同伟说的这些,他大部分已经想到了。
侯亮平查他,不是因为怀疑,是因为不甘。
不甘心被无视,不甘心被轻视,不甘心在这个他以为自己是主角的舞台上,季珩珩连个配角都不让他演。
这种不甘,比任何怀疑都更危险。
怀疑是可以被证据打消的,不甘不会。
不甘只会越烧越旺,直到把自己烧成灰,或者把別人烧成灰。
“祁厅长,侯亮平的事,我知道了。”
季珩珩端起酒杯,碰了一下祁同伟的杯子。
瓷器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什么东西碎裂了,又像什么东西被重新粘合在一起。
“您今天跟我说的这些,我记在心里了。您放心,侯亮平这把刀,砍不到我身上,也砍不到您身上。”
祁同伟看著他,眼眶还红著,但眼睛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从他的喉咙滑下去,带著温热和辛辣,像一条小小的火蛇游进了胃里。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像什么东西断裂了一样的脆响。
“季总,我祁同伟这辈子,跪过一个人。不会再跪第二次了。”
季珩珩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酒杯,也干了。
酒很烈,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像一条火线,烧得整个食道都在发烫。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像锤子砸在铁砧上的声响。
“祁厅长,您不用跪任何人。您站直了,汉东就没有人能压弯您的腰。”
祁同伟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著季珩珩,眼睛里有光,有泪,有火。
窗外京州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著,从近处到远处,从地面到天空,像一张巨大的、发光的网。
网还在,但网上的结点,正在一颗一颗地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