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四章 项目选址(2/2)
“您说。”
“大风厂的地,您了解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不是犹豫,是在评估,是在判断季珩珩问这句话的真实意图,是在决定自己应该回答多少、怎么回答、回答到什么程度。
然后祁同伟开口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每一个字都在舌尖上掂了掂才放出来。
“那块地,水深,山水集团盯了很久,高小琴亲自跑过几趟,市里有些人也帮她说了话。
但工人们不让拆,陈岩石老爷子在前面顶著,市里也不好硬来。
现在就这么僵著,谁也动不了。
季总,您问这个,是——”
“我想拿下那块地。”季珩珩说。
他没有说“考虑”,没有说“有可能”,没有说“在调研”。
他说“我想拿下”。
这不是意向,是决心。
祁同伟听懂了。
“季总,那块地不好拿,山水集团在汉东的根很深,高小琴和市里、省里的关係,不是一天两天能撼动的。
您要是硬碰硬,怕是会吃亏。”
祁同伟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件不能让任何人听到的事情。
季珩珩握著手机,站在走廊的窗前,看著窗外的京州。
天空灰濛濛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被水浸透了的棉被盖在城市的上空。
远处的京州市政府大楼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沉重,像一块被遗忘在荒野中的巨石。
“祁厅长,我不是要和他们硬碰硬。”
季珩珩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冰水洗过的。
“我是要让他们自己让出来,山水集团拿地,是为了盖房子卖钱。
我拿地,是为了建產业园,带动就业,增加税收,推动產业升级,您觉得,市里省里会选谁?”
祁同伟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很短,只有一个音节,像是什么东西被折断的声音。
“季总,您这一招,高。”
“所以需要您帮忙。”
季珩珩说:“不是要您帮我说话,是要您帮我递话,告诉市里的相关领导,星穹集团对大风厂地块有投资意向,愿意以高於市场价的合理价格收购,同时承诺解决职工安置问题,承诺產业园建成后优先录用大风厂下岗职工。”
祁同伟又沉默了一下。
这次不是犹豫,是在心里盘算这件事能给他带来什么。
公安厅长帮企业递话,不是他的本职工作,甚至有可能被政敌拿来做文章。
但这件事做成之后,季珩珩欠他一个人情,而季珩珩的人情,在汉东比什么都值钱。
“好,我去办。”祁同伟说,掛了电话。
季珩珩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站在窗前,看著灰濛濛的天。
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尘,用手指摸一下会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跡。
他没有摸,只是看著窗外的城市,看著那些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沉重的建筑,看著那些在街道上缓慢移动的车流和人流。
大风厂的地,他要定了。
不是为了陈岩石,不是为了工人们,不是为了任何人。
是为了星穹集团在汉东的未来。那块地位置好,规模大,配套成熟,是所有备选地块中最適合建產业园的。
如果拿不到这块地,退而求其次选別的,產业园的效率和效益都会大打折扣。
但拿下这块地,不是为了给別人看,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做成一件事——在汉东、在京州、在这片官商勾结、利益盘根错节、腐败问题突出的土地上,用正当的手段、合法的程序、共贏的模式,把一件对企业、对工人、对城市都有利的事情做成。
这比赚一千个亿还重要。
季珩珩转过身,走回会议室。
小孟正在和团队討论前三块地的技术参数,看见季珩珩进来,停下来,等他发话。
季珩珩走到桌前,看著墙上那张贴满了京州市地图的墙壁,目光落在大风厂地块的位置上——老城区边缘,离市中心不远,离京州港不远,离高速公路不远。
地图上的那个区域被贴上了一张黄色的便签纸,便签纸上用小孟的字跡写著几个字:“拆迁量大,难度高。”
季珩珩看著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四块地,不要断,前三块继续论证,数据做到位。
第四块,大风厂地块,单独做一个方案。
拆迁方案,安置方案,產业园规划方案,投资回报测算。
一个月之內,我要看到一份完整的、可落地的、能让京州市政府没有任何理由拒绝的方案。”
小孟看著季珩珩,推了一下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不是兴奋,是压力被转化为动力之后才会有的、像刀锋一样的光。
她说了一个字:“好。”
季珩珩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
壁灯的光线昏黄而柔和,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柄被拔出鞘的、还没有找到目標的剑。
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楼梯间的门,走上一层,来到楼顶的天台。
天台上风很大,吹得他的头髮和衣角猎猎作响。
他走到天台边缘,手撑著栏杆,看著脚下的京州。
城市在他脚下铺展开来,从近处的老城区到远处的新城区,从灰白色的居民楼到亮闪闪的玻璃幕墙,从窄窄的巷子到宽宽的马路。
他看到了大风厂的方向,不是看到了具体的建筑,而是看到了那个方向——在老城区的边缘,在灰白色的建筑群和亮闪闪的玻璃幕墙之间,有一片顏色不一样、高度不一样、密度不一样的区域,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落满了灰尘的旧地毯。
那块地毯下面,压著两千多人的命。
季珩珩从天台上下来,回到办公室,在桌前坐下,翻开小孟给他的那份大风厂地块资料。
他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了大风厂建厂时的老照片,黑白的,模糊的,一群人站在还未完工的厂房前面,穿著那个时代特有的蓝色工装,脸上带著那个时代特有的、对新生活的、真诚的、毫无保留的笑容。
他看到了大风厂鼎盛时期的新闻剪报,標题是“京州大风厂年產值突破亿元大关”,配图是车间里热火朝天的生產景象,工人们在机器前忙碌著,脸上有汗,有油污,也有光。
他看到了大风厂停產时的一篇报导,標题很短,只有几个字——“大风厂,何去何从?”
报导里说,厂里的机器已经锈了,厂房的屋顶已经漏了,厂区的杂草已经长到一人高了。
工人们站在厂门口,看著那块掛了五十二年的厂牌被摘下来,有人哭了,有人没哭,但所有的人的眼睛都是红的。
他把资料合上,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大风厂,这块地,他要定了。
不是衝动,是深思熟虑。
不是感情用事,是理性判断。
不是为陈岩石,不是为工人,是为星穹集团在汉东的未来,为他父亲在汉东的政绩,为他自己在这片土地上的立足。
他从接风宴上那些人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个信息——在汉东,在这个官商勾结、利益盘根错节的地方,没有人相信一个外来者能做成什么事,没有人相信一个企业家不用利益输送也能拿到地,没有人相信一个年轻人能在祁同伟、李达康、丁义珍这些人之间走出一条乾净的路。
他要用这块地告诉他们:能。
不是靠关係,不是靠利益输送,不是靠任何见不得光的手段。
是靠一个更好的方案,一个更优的商业模式,一个更大的格局。
这块地,不是他要从別人手里抢过来的,是別人要主动让给他的。
因为只有他,才能让这块地发挥最大的价值,才能让这块地上的人和事,都有一个更好的归宿。
季珩珩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陈岩石发了一条消息:“陈老,大风厂的地,我正在爭取。工人们的安置问题,我会一併考虑,您放心。”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京州的暮色比白天更复杂——有灯,有影,有灰白色的天幕,有亮闪闪的霓虹。
他看著这座城市,在心里对它说了一句话:“京州,我来了,不是来玩玩的,是来人民做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