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五章 大风厂的故事(1/2)
季珩珩把桌上那份关於大风厂地块的资料翻到了第三遍。
不是因为没看懂,是因为他需要把那些数字、日期、人名、关係全部刻进脑子里。
土地面积,一千八百亩。
职工人数,两千三百多人。
建厂时间,一九五八年。
停產时间,二〇一〇年。
五十二年,从建厂到停產,横跨了共和国几乎全部的工业史。
这些数字不是数字,是命,是两千多人的命,是两千多人的青春、汗水、眼泪、希望。
它们被挤在薄薄几页纸上,安静地躺在灰色的文件夹里,等一个能看到它们的人。
小孟站在旁边,手里还拿著雷射笔,但已经不再往屏幕上比划了。
她看出季珩珩对这块地的兴趣远超其他三块,不是那种商人逐利的兴趣,是那种更复杂的、带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兴趣。
她把雷射笔放下来,拿起桌上的水杯又喝了一口,水顺著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发出咕咚一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大风厂的事情,我找人打听过。”
小孟把水杯放下,推了一下眼镜,语气比刚才严肃了一些,像是在决定要说什么之前做过一番犹豫。
“这块地的事情不只是一块地那么简单,背后牵涉到的东西很多,有人情,有官司,有腐败,还有人命。”
季珩珩抬起头看著她。
“详细说说。”
小孟从文件夹最底下抽出一叠资料,不是列印的,是用订书机订在一起的几页纸,边角有些卷,像是被反覆翻阅过。
这是她私下做的功课,不在工作范围內,但他做了。
“大风厂原是国营企业,九十年代改制。
改制的时候,当时的检察长陈岩石主导了改制方案,確保工人们持有超过百分之五十的股权。”
小孟的手指在资料上移动,点著某一行字。
“工人持股百分之四十九,厂长蔡成功持股百分之五十一,但蔡成功那百分之五十一里有很大一部分是代持的,真正的老板不是他。
这是陈岩石定下的规矩,工人当家做主,厂长替工人看家护院。”
季珩珩听到陈岩石的名字,心里动了一下。
那个八十多岁、在电话里对他说“季总,大风厂的工人们不容易”的老人,竟然是当年改制的主导者。
他不是事后替工人说话,他是从头就在替工人谋划。
改制的时候他没有为自己多留一分钱,没有为自己的后代多占一股,没有利用手中的权力为自己谋任何私利。
他把工人的利益写进了改制方案里,写进了公司章程里,写进了每一个能写下字的地方。
然后他退休了,以为事情就这样了,以为工人们的股权会一直好好地在那里,像种在地里的庄稼一样,春天发芽,夏天开花,秋天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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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想到的是,庄稼会被连根拔起,土地会被別人拿去盖房子。
“后来呢?”季珩珩问。
小孟翻了一页,声音低了一些。
“后来的事情就乱了,大风厂经营不善,连年亏损,蔡成功为了维持厂子运转,四处借钱,拆东墙补西墙,窟窿越来越大。前两年,大风厂有一笔银行贷款到期,还不上,银行要抽贷,蔡成功急了,到处找过桥资金。”
“山水集团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对。”
小孟把资料翻到某一页,上面用马克笔画了一个红圈。
“山水集团的高小琴主动找蔡成功,提出借一笔五千万的过桥贷款给大风厂,期限六天,日息千分之四。条件是——用大风厂的全部股权做质押。”
季珩珩的眉头皱了一下。
日息千分之四。
六天就是百分之二点四。
五千万的百分之二点四,是一百二十万。
一百二十万的利息,借六天。
这不是贷款,这是高利贷。
六天时间,一百二十万的利息,蔡成功怎么可能还?
除非那笔从京州城市银行的续贷准时下来。
但小孟翻开下一页,答案就在那里。
“京州城市银行的副行长欧阳菁,在贷款审批的关键节点上,把大风厂的贷款给卡了。
据说是因为蔡成功没有按她的意思办事,具体是什么事,没有明確的说法,但结果很清楚——贷款没批下来,大风厂还不上山水集团的钱。”
季珩珩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腹部,拇指互相绕著圈。
欧阳菁,京州城市银行副行长。
季珩珩不认识这个人,但这个名字在张远山的调查报告里出现过。
报告上写著“欧阳菁,女,京州市委书记李达康之妻,涉嫌多起违规贷款审批”。
他当时没有在意,现在想来,这份报告里的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六天期限到了,大风厂还不上钱。
山水集团没有催,没有闹,没有採取任何措施。”
小孟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件不能让任何人听到的事情。
“他们等,等利息滚,日息千分之四,利滚利,五千万的债务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滚越大,大到蔡成功一辈子都还不清。
然后山水集团起诉了,法院判决大风厂败诉,將大风厂的全部股权判给山水集团。
理由是质押合同有效,大风厂违约,山水集团有权行使质权。”
季珩珩的手指停止了绕圈。
“全部股权?蔡成功的百分之五十一,工人的百分之四十九,全部?”
“全部。”小孟点头。
季珩珩沉默了片刻。
他在脑海里把这条链条重新理了一遍——过桥贷款,高利贷,银行断贷,利滚利,法院判决,股权转移。
六天时间,五千万变成了十个亿。
大风厂那块地的市场价值,据小孟之前提供的数据,至少十个亿。
山水集团用五千万,撬动了十个亿。
这不是融资,这是抢劫。
用合法的程序,用合规的手续,用法院的判决书,把一个有五十二年歷史的老厂、两千三百多人的饭碗、两千多个家庭的全部家当,从蔡成功和工人们手里抢走了。
“法院是谁判的?”季珩珩问。
小孟翻到资料最后一页,上面只有一行字,用马克笔写得很大。“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审判长,陈清泉。”
季珩珩把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陈清泉,京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副院长。
这个人在张远山的调查报告里也出现过,后面的备註写著“涉嫌多起案件枉法裁判,与山水集团关係密切”。
季珩珩当时没有在意,现在他需要在意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平行的光纹。
那些光纹落在小孟翻开的资料上,落在季珩珩交叉的手指上,落在他微微皱起的眉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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