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1/2)
陈寅走进努埃瓦学校大门的时候,校园里还很安静。
希尔斯伯勒的清晨比其他地方来得更早一些——这里没有旧金山市区那种沉甸甸的海雾,阳光直接穿透云层打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把每一片草叶都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他在停车场出口遇到了菲奥娜·瓦卢瓦。
菲奥娜靠在她的蓝色斯巴鲁森林人上,手里拿著一杯星巴克,戴著墨镜,深棕色的捲髮今天没有扎起来,隨意地披在肩上,耳垂上那排细小的银色耳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她穿著一件墨绿色的工装夹克,里面是一件白色的t恤,t恤上印著一行小字:
women in stem。
“陈寅。”她叫住他。
陈寅停下来。
“昨天克莱恩先生问你能不能去斯坦福见什么教授,你说『能去』。”
菲奥娜摘下墨镜,用镜腿指著他的鼻子。
“你有没有意识到,整个努埃瓦,除了你,没有任何一个学生被斯坦福的物理教授主动邀请过?”
“所以?”
“所以你至少应该表现出一点点的兴奋。哪怕一点点。”
“我很兴奋。”陈寅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菲奥娜盯著他看了两秒,然后把墨镜重新戴上,嘆了口气。
“你是我见过的最不会兴奋的人。你知道吗?你这张脸,如果放在一部电影里,导演会说『你能不能稍微有点表情?』然后你会说『这已经是我的表情了』。”
陈寅没接话。他转过身,继续朝教学楼走去。
“餵。”菲奥娜在身后喊他。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雅各布·里德今天早上在学生会办公室里,”
菲奥娜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语气里的那些调侃和轻鬆忽然收了乾净。
“我听他说,他爸爸的公司和斯坦福有合作项目,麦考密克教授的实验室也参与其中。
如果他是认真的,他会用自己的关係给你找麻烦。”
“他用什么关係找麻烦?”
“我不知道,但雅各布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让人觉得他什么都没做,实际上他把所有能做的事都做了。”
陈寅站在停车场出口,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身前投下一道长长的、边缘清晰的影子。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两个字。
“谢谢。”
他没有回头。他继续朝教学楼走去。
身后的菲奥娜站在原地,手里还拿著那根指著空气的镜腿,红唇微微张开,好像还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她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入口的阴影里,然后把墨镜推上鼻樑,小声嘟囔了一句:
“连『谢谢』都说得像在通知你一件与你无关的事。”
第一节课是 ap英语文学。
安德森先生今天没有穿他那件標誌性的花呢西装外套,只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牛津纺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袖口卷到肘部,露出一段被粉笔灰蹭得微微发白的前臂。
他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拿著一本翻到一半的《罪与罚》,老花镜架在鼻樑上,镜片后面的眼睛正挨个儿扫过教室里的每一张脸。
“上周我让你们回去读第四部第四章,”
他把书放下,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这让他在十几岁的学生们面前像一只正准备捕食的鹰。
“那是拉斯柯尼科夫第一次去见他母亲和妹妹。你们注意到了什么?”
教室里的学生稀稀拉拉地举起几只手。安德森先生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
“陈寅。你今天有什么想说的?”
陈寅靠在椅背上,面前的笔记本摊开著,上面只写了一行字:“母亲。索尼婭。两条路。”
他没有看笔记本。
“拉斯柯尼科夫害怕见到他母亲。”他说。
安德森先生的眉毛动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再是母亲心目中的那个儿子了。
他杀了人,他做了母亲永远无法理解的事。”
陈寅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大橡树上,树冠在风中微微摇晃,几片枯叶打著旋儿落下来,“但他还是去了。
他去见母亲,不是因为他不怕被她看穿,而是因为他需要用母亲的存在来確认一件事——他还是一个人。”
“他需要確认自己还是一个人。”
安德森先生重复了一遍陈寅的话,他把老花镜从鼻樑上取下来,拿在手里,走到陈寅面前,用镜腿在大腿上轻轻敲了一下。
“陈寅,你每次分析拉斯柯尼科夫的时候,都像是在分析一个你很熟悉的人。”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陈寅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又写了一行字:
拉斯柯尼科夫去自首,不是因为后悔,是因为他知道,瞒著活一辈子更痛苦。
安德森先生没有继续追问。他转过身,朝讲台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陈寅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一两秒。但陈寅的目光碰上了,碰得结结实实。他看到了老教授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某种东西——担忧?不是。关切?
是警觉。一种经验丰富的老猎人闻到陌生野兽气味时的本能警觉。
课后,安德森先生把陈寅叫到走廊里。
“克莱恩跟我说了斯坦福的事,”他把老花镜收进衬衫口袋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麦考密克教授是一个很难见的人。他从来不见高中生。但他要见你。”
“所以我要去。”陈寅说。
“你要去。”安德森先生点了点头,“但我有一个问题,不是关於物理的。”
他看著陈寅的眼睛。
“麦考密克教授的实验室,研究的是量子力学里最前沿的东西。
这些东西,对於一个十五岁的学生来说,可能是致命的。我说的不是身体上的致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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