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2/2)
是精神上的。是那种——发现自己学不完、跟不上、永远赶不上之后,被挫败感压垮的致命。”
走廊里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两人之间切出一道明亮的斜线。
陈寅站在斜线的这一侧,安德森先生站在那一侧。
“我不会被压垮。”陈寅说。
“你怎么確定?”
“因为没有东西能压垮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並不是那种“我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意气,而是一种更平静、更篤定的陈述。
像一个已经经歷过足够多事情的人,在讲一件所有人都还没有察觉的事实。
安德森先生看著他,沉默了良久。然后把老花镜从口袋里掏出来。
重新架在鼻樑上,拍了拍陈寅的肩膀。那只手很轻,轻到只碰到了衬衫的布料。
“周五下午,”他说,“別忘了。”
陈寅朝食堂走去。
走廊两侧全是落地玻璃,阳光从左侧灌进来,在他身上切出左明右暗的分割线。
拐角处,他看到一个人靠在廊柱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脚后跟懒洋洋地磕著地面。
雅各布·里德。
他今天穿著一件藏蓝色的 ralph lauren毛衣,领口翻出米白色的衬衫领尖,领尖上別著一对精巧的金色领针。
头髮用髮胶抓出了一个比平时更精致的造型,每一根髮丝都像是在显微镜下排列过的。
“陈寅。”他叫住他。
陈寅停下来,侧头看他。
“我听到一个有趣的传闻,”
雅各布从柱子上直起身,走到陈寅面前,距离大约一米,不远不近,刚好卡在“私人空间”和“挑衅距离”之间那个模糊地带。
“克莱恩先生要把你推荐给麦考密克教授。詹姆斯·麦考密克。斯坦福物理系的超级明星。
弦理论领域最年轻的正教授。三年內拿了斯隆奖和帕卡德奖。他的实验室,全美国所有想学物理的研究生都挤破头想进去。”
他看著陈寅的眼睛,嘴角掛著一个標准的、训练有素的微笑。
“恭喜你啊。”
陈寅没有回答,只是看著他,等他继续。
“不过,”
雅各布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语调在这一瞬间明显放慢了,像一条蛇在吞下猎物之前先要把身子盘得舒舒服服。
“麦考密克教授为人相当低调,不太喜欢见那些譁眾取宠的人。我爸爸和斯坦福有不少业务往来,你要是想找谈话方向,我可以帮你打听……比如,他去年带过的一个研究生就是因为『语言表达过於散漫』被他劝退的。”
陈寅听完这段话,依然没有回答,只是看著雅各布的眼睛。
那是一种很安静的注视,安静到周围走廊里的喧囂在这一刻被推得很远很远。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水分,变得乾燥而紧张。
“雅各布,”陈寅开口了,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你说完了吗?”
雅各布的笑容变大了一些。他抬起手,理了理领带——其实他的领带不需要理,他只是需要一个动作来填补这个瞬间。
“说完了。”
“那就让一下。”
陈寅从他身边走过去。肩膀和肩膀之间的距离始终没有缩短,陈寅没有刻意绕远,也没有刻意撞上去。
雅各布也没有侧身让路。
他站在原地,看著陈寅的背影逐渐走远,笑容渐渐收起来。等陈寅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他才把那只摸过领带的手插回裤兜里,手心里全是汗。
陈寅推开食堂的玻璃门。食物的气味扑面而来——今天是泰式炒河粉日,厨房窗口排著长队,铁板上翻飞的炒粉冒著阵阵白烟,夹杂著鱼露和柠檬汁的酸香。
他刚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伊莎贝拉就端著盘子在他对面坐下来了。
她今天穿著一件奶白色的半高领毛衣,头髮没有扎,隨意地披散在肩膀上,发尾微微捲曲,在食堂的灯光下泛著柔和的、浅金色的光泽。
脸上没有化妆,只是在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润唇膏,泛著一点透明的光泽。
她的盘子里是半份炒河粉、一小碗汤和一杯冰水。
她没吃几口,而是把筷子搁在盘子上,看著窗外,又转头看陈寅。
“星期五下午,”她说,“斯坦福那个教授要见你。”
“嗯。”
“我爸知道了。他说,如果那个教授只是想看你,你让他看。但如果他想让你加入他的实验室,你要先跟我说。”
陈寅用叉子捲起一撮炒河粉,送进嘴里,嚼了几下。“为什么?”
“因为范伦斯勒家族欠你一条命。如果你要在斯坦福和谁合作,我爸需要知道这个人是谁,这个人背后是谁,这个人的研究经费是从哪里来的。
旧金山这么多有钱人,不是每一个人都像我们家一样对你好。”
陈寅放下叉子,看著伊莎贝拉。她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是浅蓝色的,瞳孔周围有一圈更深的蓝,像一汪被风吹皱的湖水。但那汪湖水今天並不平静。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不是担忧,是一种更复杂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东西。
“你觉得麦考密克有问题?”他问。
“我不知道。我爸爸说,一个教授从来不见高中生,忽然破例了,总得有个理由。如果你不知道那个理由是什么,那就先找到它,再做决定。”
陈寅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我会小心。”
伊莎贝拉看著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不是那种“我很开心”的笑,而是那种“我暂时放心了,但还没完全放心”的笑。
“我今天中午没胃口,”她把自己的炒河粉推到陈寅面前,“你替我吃了吧。別浪费。”
陈寅低头看了一眼那盘几乎没动的炒河粉。“你就点了半份。”
“半份对我来说也太多。”
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冰水杯,走了两步,停下来,侧过脸看著陈寅。她的侧脸在食堂照进来的午后阳光里被勾勒出一道细细的金色轮廓,鼻尖上沾著一点微不可见的水珠。
“周五晚上,从斯坦福回来之后,给我打电话。”
“好。”
“不要发消息。打电话。”
“好。”
伊莎贝拉笑了一下,转身走出了食堂。她的背影在阳光里走了几米,然后被一群刚从门口涌进来的学生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