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1/2)
戴利城的清晨从来不是被阳光叫醒的。
这座紧贴著旧金山南缘的小城,常年罩著一层从太平洋卷过来的灰雾。
雾不是那种浪漫的、薄纱似的雾。
是那种沉甸甸的、带著咸腥味和柴油尾气的东西,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灰抹布,拧不干,晾不净,就这么湿漉漉地搭在屋顶上。
陈寅在这片雾里跑步已经跑了两个月。
从据点——那栋花六十五万首付拿下的独立屋——出发,沿著 hillside boulevard往北,跑到 daly city bart站折返,来回六公里。
他的配速对正常人来说快得离谱,每公里三分半左右,但他跑完连汗都没出透。
他的呼吸平稳得像一台刚出厂的三菱电机,只有在经过 colma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甜甜圈店时,才会因为热糖霜和油炸麵团的气味微微皱一下眉头。
今天早上,甜甜圈店的墨西哥老头又站在门口抽菸。
看到陈寅从雾里跑出来,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用夹著烟的那只手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嘿,中国小子,你今天比昨天又快了。”
陈寅没停步,只是抬起右手,掌心朝外,算是打了个招呼。
墨西哥老头叫埃克托。他是陈寅搬来戴利城之后认识的第一个人——不是因为陈寅爱社交,而是因为埃克托是这条街上唯一一个每天凌晨四点就开门的人。
他的甜甜圈店开了三十年,见证了这条街从爱尔兰人社区变成义大利人社区再变成现在的墨西哥人社区。
“你不怕有一天这个地方也没了?”陈寅有一次问他。
埃克托笑了一声,用抹布擦了擦沾满糖霜的手指。
“怕有什么用?这条街上,来来去去的人多了去了。爱尔兰人走了,义大利人来了。义大利人走了,我们来了。我们走了,你们中国人会来。等你们也走了——”
他把抹布搭在肩上,
“甜甜圈还在。”
陈寅那天多买了六个甜甜圈,虽然他不爱吃甜的。
现在他跑过埃克托的店,拐上一条叫 castle street的小路。
这条路是上坡,坡度不大,但路面坑坑洼洼的,沥青被树根拱得裂开了好几道口子,裂口里长出几丛顽强的野草。
路两边是一排排灰扑扑的二层木结构房屋,有些涂成了淡蓝色,有些涂成了淡粉色,像一群穿旧了的花裙子挤在一起。
据点就在这条路的中段。
编號47號。
一栋灰白色的独立屋,带地下室和车库,前院有一棵柠檬树,后院的柵栏是前房主留下的,歪歪扭扭的,有几根木条已经朽了,阿德里安说等天暖和了就来修。
陈寅推开门的时候,地下室里隱隱传来机械运转的声音。
地下室,四十五平米的混凝土空间,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型工作室。
一台数控雕刻机正在嗡嗡作响,喷头在一块铝合金板上刻画著肉眼几乎看不清的细密纹路。
罗德尼·哈蒙德站在机器旁边,一只手端著咖啡杯,另一只手指尖悬在触控屏上方,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调整某个参数。
他余光扫到陈寅从楼梯上走下来,头也没抬。
“老板,你昨晚睡觉了没?”
“睡了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不是睡觉,是打盹。”罗德尼把咖啡杯放在工作檯上,从机器里取出那块铝合金板,举到灯下,眯著眼睛端详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之前跟你说过,机械臂改三角支撑的想法很好,但重量会增加百分之七。百分之七意味著六足平台的电机扭矩要重新算。我昨天晚上算了一下——”
他从工作檯上拿起一个翻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数字,有些地方涂了又改,改了又涂。
“结论呢?”陈寅问。
“结论是可以改。”罗德尼把笔记本合上。
“但要上高精度的数控铣床。我们自己这玩意儿精度不够,差零点三毫米。零点三毫米,在六足机器人上就是几十公斤的负重差异。你想找谁借设备?”
陈寅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工作檯前,拿起那块铝合金板,用指腹摩挲著上面的纹路。
他不懂机械加工,但罗德尼解释过:六足平台是一种仿生机器人,用六条腿代替轮子,適合在废墟、山地和不平整的地面上行走。
努埃瓦学校机器人队今年的比赛主题是“灾后救援模擬”,伦纳德·米勒——那个戴著黑框眼镜的亚裔男生——画了一张设计图,提出用六足平台代替传统的轮式底盘。
陈寅加入机器人队之后,把这张设计图带回了据点。罗德尼看了一眼,嗤之以鼻:“高中生玩意儿。”然后他又看了一眼,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但也有点意思。”
从那之后,地下室就成了罗德尼的工作间。
“设备的事我下午去学校问问,”陈寅把铝合金板放回桌上。
“伦纳德说努埃瓦的工坊有一台哈斯数控铣床,去年刚买的。”
“哈斯?”罗德尼的眉毛挑了一下,“哪款?不会是 mini mill吧?”
“我没仔细看。”
“去看看。如果是 mini mill,勉强够用。如果是 vf系列,那我以后说不定可以搬去你们学校住。”
罗德尼说这话的时候一脸严肃,完全不像在开玩笑。
陈寅没接话,转身上楼。
肖恩·默里正坐在客厅的摺叠椅上擦枪。一把格洛克19,拆得七零八落,每一个零件都摆在一块绒布上的固定位置。
像手术台上的器械。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擦完一个零件都要举到灯下看一眼,確认没有划痕、没有锈跡、没有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肖恩是团队里话最少的人。五十多岁,中等身材,不太壮,不太瘦,脸上总掛著一种浅淡的疏离感,好像他只是暂住在这里,隨时可能离开。
但他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手极稳,稳到阿德里安说过一句话:
“如果需要一颗子弹穿过三百码外的一枚硬幣,肖恩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陈寅走到厨房里,打开冰箱,拿出半盒牛奶和几个鸡蛋。
灶台上的平底锅还是昨晚肖恩煎牛排时用的,他没洗,锅底留著一层已经凝固的牛油。
陈寅把锅放在水龙头下冲了两下,放在灶上,拧开火,把鸡蛋打进去。蛋白在热油里迅速变白、膨胀,边缘微微焦黄。整个厨房都是牛油和鸡蛋的香味。
手机震了。
布莱顿的简讯:“今天中午回不回来?冰箱里有昨天剩的肉酱面。”
陈寅回了两个字:“不一定。”
布莱顿追了一条:
“不一定是什么意思?你舅舅我是个开汽修铺的,不是开餐馆的。你不回来我就把肉酱面吃了。”
陈寅回了三个字:“那就吃。”
他把手机扣在灶台上,把煎蛋铲进盘子里,坐在摺叠椅上,低头开始吃。窗外的雾散了一大半,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小块明亮的、移动的光斑。
空气里混杂著煎蛋的油香、肖恩擦枪用的枪油味、以及从楼下飘上来的数控工具机切削金属的焦糊味。
这就是据点的味道。
据点。这个词是阿德里安起的。两个月前他们刚搬进来的时候,这栋房子的墙壁上满是霉斑,厨房的水槽里堵著一团不知什么年代的头髮,地下室堆满了前房主留下的旧家具和旧杂誌。
罗德尼说这地方“像犯罪现场”。阿德里安说这是“我们的犯罪现场”。
他把阿德里安在停车楼里给自己下跪效忠的情景默默记在心里。
还有肖恩从瓜地马拉偷渡来的妹妹被人口贩卖网络拐走的事情。
这些事情叠在一起,像地质层一样压在据点地下室的水泥地面上——一层机油,一层金属碎屑,一层沉默,一层怒火。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布莱顿。
是克林特——努埃瓦学校的物理老师。
他发的消息很短:
“陈寅,上次跟你说过的那个斯坦福教授,詹姆斯·麦考密克,想见你。这周五下午三点,他的实验室。你能去吗?”
陈寅想了想,打了几个字:“能去。需要准备什么?”
“什么都不用准备。他说就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克林特那边停顿了几秒。然后他回了三个字。
“量子力学。”
陈寅盯著屏幕上这三个字,沉默了很久。
窗外,旧金山的雾散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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