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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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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

“他是弦理论领域最年轻的正教授之一。他的博士论文被引用了三千多次。他的实验室每年只收三个研究生,每一个都去了mit、加州理工或者普林斯顿读博。他从来不见高中生。”

克莱恩先生停了下来,看著陈寅的眼睛。

“他从来不见高中生,”他重复了一遍,“但他要见你。”

陈寅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三秒。

“下周五几点?”

“下午三点。”

“我机器人队的训练是周二和周四。周五下午没有课。我可以去。”

克莱恩先生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在胸口堵了很久的一块石头终於落了地。

“好。下周五下午两点半,你来我办公室,我开车带你去斯坦福。”

“我自己去。”

“你知道麦考密克教授的实验室在哪吗?”

陈寅想了想。“到了斯坦福,我会找到的。”

克莱恩先生看著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你对这个地方还不熟。”

“我对所有地方都不熟。”陈寅说,“但我会找到我想找的地方。”

克莱恩先生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把那封写了一半的邮件写完了。然后他点击发送,靠在椅背上,看著陈寅。

“你的物理直觉是我从教以来见过的最好的,”他说,“但直觉不是一切。你还需要系统性的训练。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每周抽两个小时给你补课——不是补ap物理,是补真正的物理。经典力学,电动力学,量子力学入门。你能跟得上吗?”

陈寅看著他。

这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领带松松垮垮地掛在领口,头髮乱得像鸟窝,银框眼镜上有一粒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灰尘。他的实验室很小,小到只能放下一张桌子、一台电脑、一台3d印表机和两把椅子。他不是什么知名教授,不是什么学术大牛,只是一个普通高中的物理老师。

但他愿意把自己每周仅有的两个小时的私人时间,给一个刚认识不到一个月的转学生。

“我能跟得上。”陈寅说。

克莱恩先生点了点头。

“那就从下周开始。周二晚上七点,在学校?还是你有別的地方?”

“学校。”

“好。”

陈寅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转过身。

“克莱恩先生。”

“嗯?”

“谢谢你。”

克莱恩先生摆了摆手,像是在赶一只蚊子。

“別谢我。等你拿了诺贝尔奖,在致辞里提我一句就行。”

陈寅走了。

克莱恩先生坐在办公室里,看著那个高高瘦瘦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上那张白板的照片。

照片里的方程写得很整齐,每一个符號都清清楚楚。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拨了一个电话。

“麦考密克教授,是我。克莱恩。关於那个学生——对,陈寅。我跟他说了。他下周五过来。您会见到他的。”

电话那头说了很长一段话。

克莱恩先生听著,不时点头,眼睛盯著窗外。

窗外,十一月的阳光照在努埃瓦的草坪上,把草坪染成了一片明亮的、温暖的金色。

“教授,”克莱恩先生说,“我教了五年书,教过很多聪明的学生。但这个孩子——不一样。”

他顿了顿。

“他的不一样不在於他有多聪明。而在於——他聪明得太安静了。”

陈寅走出科学楼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阿德里安的消息:“老板,房子的事搞定了。今天下午三点签约。铁锤那边有新进展——汉克那个在萨克拉门托的情妇,玛丽亚,今天下午要去弗洛林路的美容院上班。铁锤说如果你想要更多线索,可以从她入手。”

陈寅看完消息,把手机收起来。

他站在科学楼的台阶上,看著操场。

操场上有人在踢足球,有人在跑步,有人三三两两地坐在草坪上聊天。笑声和喊声在阳光下飘荡,像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纱。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在天朝的时候,他的物理成绩一直很好,但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你有天赋”。老师只会说“你这次考得不错,继续努力”,或者“你还有提升空间”。

没有人告诉他,他可能是一个天才。

因为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展示过自己的上限。

不是因为他不想。

而是因为在天朝的教育体系里,没有人关心你的上限。他们只关心你的下限——你最低能考多少分,你会不会拖班级的平均分,你会不会影响老师的绩效奖金。

现在,在这个一万公里以外的国家,在一所他没有听说过名字的私立高中,一个物理老师告诉他——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

然后那个物理老师把他推荐给了斯坦福的教授。

然后那个斯坦福的教授说——我要见你。

陈寅站在台阶上,看著那片金色的草坪,看著那些在阳光下奔跑的十五六岁的少男少女。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更复杂的、更微妙的表情变化,像是冬天里最后一片叶子被风从树枝上吹下来,在空中旋转了几圈,然后落在地上——不是悲伤,不是解脱,只是一种“终於”的感觉。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伊莎贝拉。

“你今天放学怎么走?要不要一起?”

陈寅打了两个字。

“公交。”

“那我跟你一起坐公交。”

陈寅盯著这条消息看了两秒。

范伦斯勒家族的唯一继承人,坐旧金山的公交车。

他打了三个字。

“隨你便。”

然后他把手机收起来,走下台阶,朝食堂的方向走去。

操场上,有人朝他吹了一声口哨。

他没有回头。

......

陈寅从萨克拉门托回来的第三天,阿德里安在据点地下室的墙上钉了一张新地图。

不是普通的地图。是一张用红蓝两色图钉標註过的加州地图。红色代表汉克残余势力的分布,蓝色代表他们自己的地盘。蓝色的图钉只有三颗,稀稀拉拉地钉在旧金山半岛上,像营养不良的庄稼。红色图钉密密麻麻,从萨克拉门托一路延伸到弗雷斯诺,像一片正在扩散的癌细胞。

“老板,汉剋死了,但他的手下没散。”阿德里安用一根摺叠椅的腿指著地图,“最麻烦的是这个——萨克拉门托的鲁本·索托。汉剋死后他把最大的那批人收编了,现在手底下有四十来个,装备比汉克生前还好。”

陈寅靠在地下室的水泥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日光灯管在他头顶发出嗡嗡的声音,照亮了他脸上那道从颧骨延伸到下巴的细小划痕——那是昨晚在萨克拉门托汽车旅馆的走廊上,被碎玻璃划的。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或者说,他的身体在几个小时內就把伤口癒合到了別人需要一个星期才能达到的程度。

“鲁本·索托,”陈寅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的钱从哪来?”

“毒品。还有一样东西——”阿德里安压低声音,“人口。他把墨西哥人偷运过来,藏在萨克拉门托的几个仓库里,等人来取货。”

肖恩·默里坐在角落的弹药箱上,正在用一块绒布擦拭他的格洛克19。听到“人口”两个字,他的手停了一下。

陈寅注意到了。

“怎么了?”他问。

肖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把枪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递给陈寅。

照片上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黑头髮,棕色皮肤,穿著一条碎花裙子,站在一堵白墙前面笑。她的笑容很大,大到露出了一整排牙齿,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我妹妹。”肖恩说,声音沙哑,“五年前,有人把她从瓜地马拉带过来。说好了送到洛杉磯,我舅舅在那里接她。但她从来没到过洛杉磯。我找了她五年。”

地下室安静了。

阿德里安放下摺叠椅,罗德尼合上了手里的笔记本,连那个平时总是一脸不耐烦的科迪都抬起头看了一眼肖恩。

陈寅把照片还给肖恩。

“鲁本·索托还活著。”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活著。”阿德里安说。

“他会死的。”陈寅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但地下室里每个人的脊背都凉了一下。因为他们都见过陈寅用这种方式说话之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罗德尼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记录。肖恩把照片折好,重新放进口袋里,手指在口袋外面按了按,像是在確认那张照片还在。

阿德里安正要继续讲解地图,陈寅的手机震了。

不是普通的消息提示音,是布莱顿设定的专属铃声——一首老掉牙的流行歌曲,陈寅在天朝的时候从来没听过。布莱顿说这是他“青春的记忆”,陈寅觉得这更像是他舅舅想通过铃声来確认“打电话的是个正常人”。

陈寅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布莱顿的声音就从听筒里炸了出来。

“陈寅!你快回来!家里来了两个人,说是从德克萨斯州来的,要找你!”

布莱顿的声音在发抖。

陈寅站直了身体。

“什么人?”

“他们说是一个叫奥可多的公司派来的!他们说要跟你谈谈『基因项目』的事!陈寅——什么是基因项目?你到底瞒了我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另一个声音,低沉,平稳,带著一种职业化的礼貌。

“陈寅先生,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我们是来帮助你的。请回来见一面。只有你一个人。”

然后电话掛断了。

陈寅握著手机,站在地下室中央。日光灯管在他头顶闪烁,把周围几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老板?”阿德里安站了起来。

陈寅把手机收进口袋,看了一眼墙上的地图。那些红色的图钉在他眼里变成了一颗一颗的靶心,但他现在没有时间一个个拔掉它们。

“据点的事你们继续推进。”他说,“鲁本·索托先不要动,等我回来。”

他转身走向地下室的楼梯。

“老板,”阿德里安追了一步,“要不要我跟你回去?万一那两个人——”

“不用。”陈寅在楼梯上停下来,没有回头,“他们不是来找麻烦的。”

他顿了顿。

“如果他们想找麻烦,也不会先打电话。”

他走了。

楼梯上传来他上楼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很稳,不急不慢。像一列已经启动的火车,不管前面是什么,它都不会停。

阿德里安站在地下室中央,看著那扇关上的门,转过头,和罗德尼对视了一眼。

罗德尼推了推眼镜,说了四个字。

“德克萨斯。”

这四个字像一个符咒,让地下室里所有人都沉默了。德克萨斯不是他们的地盘。德克萨斯是另一个世界,一个比加州更狂野、更原始、更不讲规则的世界。那里的枪比人多,那里的沙漠比城市大,那里的秘密比沙漠里的沙子还多。

而一个叫奥可多的公司,从那个地方来,找他们的老板。

陈寅走出据点的大门,站在戴利城灰濛濛的天空下。

十一月的风从太平洋吹过来,带著咸味和凉意。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端,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然后开始往公交站走。没有叫车,没有让阿德里安送。因为他在路上需要时间思考。

基因项目。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脑子里一扇他一直没敢碰的门。

那个“意外”。医院里的三天。醒来之后身体的变化。医生说的“很幸运”。

不是意外。

不是幸运。

是有人在他身上做了什么。

他走到公交站牌下,靠在栏杆上。站台上只有他一个人。街对面的便利店门口站著一个穿绿色围裙的员工,正在用拖把拖地,拖把在水桶里搅动的声音隔著一条街都能听到,咕嘟咕嘟的,像一个在水下呼吸的巨人。

陈寅拿出手机,搜索“奥可多”。

搜索结果很少。公司官网是一个简洁到近乎空洞的页面——深蓝色背景,白色字体,公司名称下面只有一行字:“奥可多生物科技,为人类的明天而创新。”

没有產品介绍,没有团队信息,没有办公地址。只有一个联繫邮箱。

他又搜索了“奥可多基因”。结果更少。只有几条不起眼的新闻——三年前,奥可多收购了德克萨斯州奥斯汀的一家小型基因测序公司,交易金额未披露。两年前,奥可多获得了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的一笔研究资助,项目名称是“罕见遗传病的基因治疗研究”。一年前,奥可多的实验室发生了火灾,损失不明。

火灾。

陈寅盯著那行字,眼睛眯了一下。

一场刚好烧掉了数据的火灾。

一场刚好发生在他们可能正在研究某个“特殊项目”的时候的火灾。

一场让所有人都无法知道他们在研究什么的火灾。

公交车来了。

陈寅把手机收起来,上了车,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公交车穿过戴利城的商业区,经过一家又一家的快餐店、加油站、汽车修理厂。车窗外的天越来越暗了,十一月的白天短得像一根被掐灭的烟。

他闭上眼睛,开始拼图。

公司在德州有一个实验室。他们在研究基因项目。三年前收购了基因测序公司。两年前拿了nih的资助。一年前发生了火灾,数据被毁。

而他自己,十五岁,三个月前经歷了“意外”,身体数据每天都在增长。

他不是“意外”的受害者。

他是那个基因项目的產物。

唯一的一个。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子里所有散乱的碎片。那些碎片在黑暗中飞舞,然后缓缓落下来,排列成了一个他不敢直视、但不得不直视的图案。

有人在他身上做了一个实验。

实验成功了。

实验数据被烧了。

现在,那些人来找他了。

陈寅睁开眼。车窗上倒映著他的脸——年轻的,稜角分明的,面无表情的脸。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看起来几乎是黑色的,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手机,给布莱顿发了一条消息。

“我二十分钟后到。让他们等著。”

他本来想加一句“別怕”,但想了想,刪掉了。

因为布莱顿应该怕。

布莱顿不知道自己的侄子已经不是人类了,不知道有一家生物科技公司正在追杀那个侄子,不知道他们在旧金山那个四十平米的公寓马上就要成为一个风暴的中心。

他什么都不知道。

而这正是陈寅需要他保持的状態。

陈寅推开公寓的门。

客厅里的灯全亮著。摺叠桌上摆著三杯水,一杯是布莱顿的,另外两杯是客人的。布莱顿坐在桌子的这一头,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指节发白。他的表情是陈寅从未见过的复杂混合体——恐惧、困惑、愤怒、以及一种“我不相信我侄子会瞒著我这么多事”的受伤感。

桌子的另一头坐著两个人。

一男一女。

男人四十岁出头,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两颗。他的脸型偏长,颧骨很高,鼻樑上架著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像冬天湖面上的冰。他的坐姿很放鬆,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右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著。但他的眼神不放鬆。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陈寅推门进来的瞬间就锁定了他的脸,像两台高精度的扫描仪,从眉毛到下巴,从瞳孔到呼吸频率,全部扫描了一遍。

女人年轻一些,三十出头。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髮扎成一个紧致的低马尾,露出乾净的额头和线条分明的下頜。她没有戴任何首饰,甚至没有戴耳环。她的坐姿比男人要直,背部和椅背之间留著一个拳头的距离,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像是在参加一场面试。但她的眼睛比男人更活。那双深棕色的、和陈寅眼睛顏色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在他身上跳来跳去,从一个细节跳到另一个细节,像是在拼一幅只有她自己知道图案的拼图。

陈寅关上门,把背包放在地上。

“我是陈寅。”他说。

男人站起来,伸出手。

“艾伦·德雷克。奥可多生物科技,特別项目负责人。”他的握手乾燥而有力,持续了恰到好处的两秒,然后鬆开,退后一步,微微侧身,示意那个女人。“这是我的同事,林薇博士。我们的首席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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