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2/2)
林薇站起来,伸出手。她的握手比德雷克轻,但更久——多持续了零点几秒,像是在感受他的手,而不是在完成一个社交礼仪。
“你好,陈寅。”她说。她的声音比陈寅想像的要低,带著一点南方口音,不是德克萨斯的南方,更像是某种刻意压制过的、不愿意被人注意到的口音。
“你们从德克萨斯来。”陈寅说。
“奥斯汀。”林薇说,“我们的实验室在那里。”
“那个被烧毁的实验室。”
空气安静了一瞬。
德雷克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林薇看了德雷克一眼,然后转过目光,重新看著陈寅。
“你知道那场火灾。”她说。不是疑问句,是確认。
“我在网上查的。”陈寅说。
“你查不到的东西更多。”德雷克说。
陈寅看著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和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对视了大概三秒钟。在这三秒钟里,公寓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半,连布莱顿的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说。”陈寅说。不是“请说”,不是“你们想说什么”。就是一个字——“说”。
德雷克和林薇又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林薇开口了。
她说话的方式不像一个生物学家在做学术报告,更像一个人在小心翼翼地拆一颗炸弹——每一句话都经过了精密的计算,每一个词都被放在了最安全的位置。
“陈寅,三个月前,你在旧金山总医院住了三天。你的入院诊断是——枪伤。一颗9毫米帕拉贝鲁姆子弹击中了你的左肩,贯穿了三角肌,没有伤到骨头和主要血管。”
陈寅没有说话。
“但你不是因为枪伤住院了三天的。”林薇的声音放低了,“你是因为別的东西。”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解锁,翻到一张图片,推到陈寅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基因序列的对比图。上面一排是正常的基因序列,用atcg四个字母標註。下面一排是另一个序列,大部分相同,但有几个位置的字母不一样。那些不一样的地方被用红色圆圈標了出来,像是一张正常的人脸上被点了几个红色的痣。
“这是你入院时的血液检测结果,”林薇说,“这是正常人的基因序列。你看到了——有几个位点发生了修改。不是自然突变,是人为编辑。”
布莱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的椅子向后滑了半米,椅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音。
“你们——你们在我侄子身上做了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一个成年人发现自己无法保护自己的孩子时,从骨子里涌出来的、无能为力的愤怒。
德雷克抬起一只手,掌心朝下,做了一个“请冷静”的手势。
“陈先生,请坐下。我们会解释一切的。”
“我他妈不——”
“舅舅。”陈寅说。
一个字。
布莱顿的声音像被切断了一样。
他看著陈寅,眼眶红了。不是要哭,是那种“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你千万不要说”的红。
“舅舅,坐下。”
布莱顿站了两秒,然后坐下了。
林薇看著这一幕,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见过很多种家庭关係,但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用两个字就让一个愤怒的成年人坐下的画面,她没有见过。
她继续往下说。
“三年前,奥可多启动了一个代號为『普罗米修斯』的研究项目。项目的目標是——通过基因编辑,创造出一种新型的人类免疫系统。不是治疗疾病,是预防所有疾病。不是修復缺陷,是超越极限。更强壮,更快速,更聪明,更不容易受伤,伤口癒合更快。一个——怎么说呢——一个更好的人类。”
她说“更好的人类”这几个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微妙的、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表情,像是在品尝一个苦涩的词,发现它比预想的还要苦。
“『普罗米修斯』,”陈寅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希腊神话里,给人类带来火种的神。”
“然后被宙斯锁在岩石上,每天被老鹰啄食肝臟。”林薇接上了他的话,语气里多了一丝意外——不是因为陈寅知道这个神话,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个神话之后,还能立刻联想到这个神话的结局。
德雷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著陈寅的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欣赏,更像是一个收藏家发现了一件自己找了很久的藏品后,那种“我终於找到了”的確认。
“项目进行了两年半,”林薇继续说,“我们在实验室里做了无数次试验,失败了无数次。动物的基因编辑成功了,但总是有副作用——免疫系统过度激活,导致器官衰竭。我们试了几百种方法,修改了几千个位点,都没能解决这个问题。”
她停下来,看著陈寅。
“直到你。”
陈寅看著她。
“你不是在医院里被编辑的。”林薇说,“你是在来美国之前,在你体內被编辑的。三个月前的那颗子弹,只是一个『激活开关』。子弹的衝击力和身体的创伤应激反应,触发了你体內沉睡的基因编辑程序。原本我们需要一个更安全、更可控的激活方式,但——”
“但你们来不及了。”陈寅说。
林薇没有否认。
“那颗子弹是谁打的?”陈寅问。
德雷克和林薇同时沉默了。
这是一个没有人愿意回答的问题。
沉默持续了五秒。
然后德雷克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半个调,像是从喉咙更深处发出来的。
“我们不知道。”他说,“但我们在查。”
“你们不知道。”陈寅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
“开枪的人,”德雷克说,“不是我们的人。不是我们安排的。不是我们知道的。那颗子弹出现在你体內,对我们来说,和你一样——是一个意外。”
布莱顿又站了起来。这次他没有坐下。
“意外?”他的声音炸开了,“你们在我侄子身上做实验,然后一颗来歷不明的子弹激活了他,然后你们现在说是意外?你们到底是谁?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林薇站起来,朝布莱顿走了一步,伸出双手,掌心朝向布莱顿,像是在安抚一匹受惊的马。
“陈先生,我知道您现在很愤怒。您的愤怒是合理的。但如果您现在不能冷静下来,我们就无法继续谈下去。而您侄子面临的问题,不会因为您的愤怒而消失。”
布莱顿的胸膛剧烈地起伏著。
陈寅站起来,走到布莱顿身边,把一只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不是拍,是放。
手掌贴著肩膀,不动,不压,不推。就这么放著。
布莱顿的呼吸慢了下来。
“舅舅,”陈寅说,“让我来处理。”
布莱顿看著他的侄子。这个十五岁的少年,站在他面前,比他高半个头,肩膀比他宽,眼神比他稳。他不知道这个少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也许是在i-880的车道上。也许是在东奥克兰的仓库里。也许是在更早的时候——在他还不知道的时候。
他坐下了。
这一次他没有坐回原来的椅子。他走到厨房,拉开冰箱,拿出那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他靠在冰箱门上,双手握著酒瓶,像一个溺水的人握著一块浮木。
陈寅转过来,面对德雷克和林薇。
“继续说。”他说。
林薇重新坐下。
“实验室的火灾,”她说,“发生在两个月前。在你被激活之后。”
“有人在销毁证据。”陈寅说。
“也许。”林薇说,“也许是销毁证据,也许是毁灭数据,也许是——想要把『普罗米修斯』变成无法复製的孤本。”
她的目光从平板电脑上移开,落在陈寅脸上。
“你是唯一的一个,陈寅。世界上只有一个你。项目的数据全部烧毁了。没有备份。没有副本。没有任何其他实验室有完整的数据。你是『普罗米修斯』的唯一证据,也是唯一的结果。”
德雷克从西装內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陈寅面前。
“我们来找你,不是为了抓你回去做实验。实验室已经没了。数据已经没了。我们来找你,是因为——”
他停了一下。
“因为有人比我们更想找到你。”
陈寅没有碰那个信封。
“谁?”
“不知道。”德雷克说,“但我们已经收到了三个来自不同渠道的警告。有人拿到了你的血液样本。有人在暗网上开价两千万——买你活体。不是尸体,是活体。从旧金山运到某个地方的活体。”
两千万。
比汉克的悬赏多了將近三倍。
陈寅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所以你们是来救我的?”他问。
林薇和德雷克对视了一眼。
“我们是来——”林薇斟酌了一下措辞,“——来告诉你的。”
“不是救,是告诉。”陈寅说。
“我们救不了你。”德雷克的声音很低很沉,“我们没有资源,没有人手,没有武器。我们只有一个实验室的废墟,一个不完整的基因序列数据,和三个研究人员的团队。我们能做的就是——”
“来告诉你,你正在被追杀。”陈寅替他说完了。
德雷克点了点头。
陈寅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裤兜里。日光灯管在他头顶发出嗡嗡的声音,照亮了他脸上那道已经开始癒合的划痕。那道划痕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到了,但如果你仔细看,还能看到一条细细的、粉红色的线。
“那个研究团队,”陈寅说,“还活著。”
“活著。”林薇说,“我就是其中一员。”
“他们在哪里?”
“德克萨斯。我们在奥斯汀有一个安全屋。但不是永久的。”
“我需要他们。”陈寅说。
这句话让德雷克和林薇同时愣了一下。
“你需要他们?”德雷克重复了一遍。
“我需要知道我的身体到底能到什么程度。”陈寅说,“我需要知道那些基因修改的极限在哪里。我需要知道有没有副作用。我需要知道如果有人想复製这个项目,他们需要什么条件。”
他停顿了一下。
“我需要知道我是什么。”
公寓里安静了。
布莱顿靠在冰箱上,握著威士忌酒瓶的手在微微发抖。德雷克摘下了眼镜,用衬衫的下摆擦著镜片,擦了很久。林薇低著头,盯著平板电脑屏幕上那张基因序列对比图,看著那些被红色圆圈標记出来的位点。
“我可以帮你联繫他们。”林薇抬起头,“但他们不会轻易离开德克萨斯。他们不相信任何人。经歷了那场火灾之后,他们只相信彼此。”
“不需要他们离开德克萨斯。”陈寅说,“我需要他们的知识。远程就可以。如果他们愿意教我,我不需要他们来这里。”
林薇看著他,目光里多了一种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欣赏,而是那种一个人发现了一个超出所有预期的东西之后,本能地想要“看清楚一点”的专注。
“你十五岁。”林薇说。
“我知道。”
“你要学的东西,是分子生物学、遗传学、生物信息学、基因组学。正常博士生需要五年才能入门。”
“我不是正常人。”陈寅说。
林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看了一眼德雷克。德雷克重新戴上眼镜,朝她点了点头。
“我会跟他们联繫。”林薇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陈寅。名片是纯白色的,没有任何头衔,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號码。
“林薇,”陈寅念了一遍她的名字,把名片收进口袋,“你是华人。”
“第二代移民。我父亲是上海人,母亲是台北人。”林薇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那种“我在解释我的身份”的紧张,而是一种“这就是事实,不需要討论”的平静。
“你能告诉我一件事吗?”陈寅问。
“什么?”
“那颗子弹是谁打的。你们真的不知道,还是不能告诉我?”
林薇看了一眼德雷克。
德雷克站起来,拿起桌上的信封,重新放回內袋里。
“我们只知道一件事。”他说,“开枪的人在开枪之前,就知道你体內有『普罗米修斯』。他知道你在哪里。他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到那里。他知道那颗子弹不会杀死你——只会激活你。”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侧过身,让林薇先走。
然后他停下来,转过身,看著陈寅。
“你被设计了,陈寅。不是被我们。是被另一个人。一个知道『普罗米修斯』存在的人。一个知道你在哪里的人。一个知道怎么激活你的人。我们在找这个人。你也在找这个人。”
他走了。
门关上了。
公寓里只剩下陈寅和布莱顿两个人。
日光灯管还在嗡嗡地响。冰箱的压缩机突然启动了,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窗外的街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光带。
布莱顿把威士忌酒瓶放在灶台上,走过来,站在陈寅面前。
他比陈寅矮了半个头。他抬起头,看著自己侄子的脸,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刚才。”陈寅说。
“那你之前——”
“我以为只是意外。身体变强了,我以为只是……我以为我运气好。”
布莱顿的眼眶红了。这次是真的要哭了。
“陈寅——”
“舅舅,我没事。”
“你被人在身上做了实验!你被人在身上开了枪!你现在被两千万美金悬赏!你告诉我你没事?!”
布莱顿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碎掉了。碎成了哭腔,碎成了眼泪,碎成了这个四十岁的男人在旧金山这个四十平米的公寓里,面对著他唯一的孩子——他妹妹的孩子——发出的、最原始的、无能为力的痛苦。
陈寅伸出双手,放在布莱顿的肩膀上。
不是一只手。是两只手。
“舅舅,”他说,“我没有事。我不会有事。你是唯一一个在这个国家把我当家人的人。你给了我一个住的地方,给我做饭,帮我查学校,陪我练英语。没有人对你做过这些。我要让你知道,你不会白做的。”
布莱顿的眼泪流了下来。
陈寅鬆开手,退后一步。
“我需要出去一下。”他说。
“去哪里?”
“去一个地方。很快回来。”
他拿起背包,走到门口,拉开门。
“陈寅。”布莱顿在身后叫他。
陈寅停下来。
“你要小心。”
陈寅没有回头。他走出门,走下楼梯,走进旧金山十一月的夜色里。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又灭了。
他走在街上,掏出手机,给阿德里安发了一条消息。
“据点见。有新的敌人。”
阿德里安的回覆几乎是瞬间到的:“汉克不是最后一个?”
陈寅打了几个字:“不是。汉克只是开胃菜。”
他把手机收起来,加快了步伐。
街灯一盏一盏地从他头顶掠过,橘黄色的光在他的瞳孔里依次亮起,又依次熄灭。他的影子在身后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正在膨胀的、无人能挡的巨人。
他的脑海里同时转著几件事。
奥可多。普罗米修斯。德克萨斯的实验室。那个开枪的人。两千万的悬赏。
还有——那个知道“普罗米修斯”存在的人。
那个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中枪的人。
那张藏在黑暗中的、没有脸的面孔。
陈寅走著走著,忽然停了下来。
他站在一盏路灯的正下方,橘黄色的光从他头顶倾泻下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
他抬起头,看著头顶那片被城市灯光映成橙色的天空。
没有星星。
但他在想一件事。
那个开枪的人,知道他的位置,知道他的时间,知道那颗子弹不会杀死他只会激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