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2/2)
阿德里安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露出剃得极短的头髮和一张被加州太阳晒成古铜色的脸。
下巴上那道疤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白色。他手里提著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著六杯咖啡和四个甜甜圈。
“肖恩,你的美式,不加糖不加奶。”他把一杯咖啡放在肖恩旁边的工作檯上,小心翼翼地避开那块铺满枪零件的绒布。
肖恩没有抬头,只是用拿著通条的那只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算是回应。
“罗德尼,你的拿铁,双份浓缩。”第二个杯子放在数控工具机的侧板上。
罗德尼正在盯著触控屏上的切割路径模擬,隨手把杯子往旁边挪了三厘米,免得被工具机的震动晃倒。
“老板——”阿德里安把那个牛皮纸袋放在厨房檯面上,“我不知道你喝什么,所以买了热可可。”
“我不喝热可可。”
“我知道。所以我还买了咖啡。”阿德里安从纸袋里掏出第四个杯子,递给陈寅,“美式。和肖恩一样。”
他把剩下的两杯咖啡放在桌上,把甜甜圈摊开在纸袋上。
然后他把卫衣的袖子往上擼了擼,露出一段布满纹身的小臂。
这些纹身大多是年轻时候在街头混的时候胡乱纹的——左臂上歪歪扭扭的骷髏,右腕上褪色的西班牙语单词“familia”,虎口处一颗已经看不出形状的星星。
阿德里安从来不避讳这些东西,但也从来不会特意展示。在他看来,纹身就和这道疤一样,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铁锤那边来消息了。”他说。
陈寅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杯底与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
“鲁本·索托在萨克拉门托的据点,铁锤的人已经摸清楚了。”
阿德里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摺叠的纸,摊开在桌上。
不是地图,是一张手绘的草图,画得不算专业但很细致。
一条主路,几条岔路,几栋建筑的相对位置,门口岗哨的班次和换岗时间,都用不同顏色的笔標註得清清楚楚。
“鲁本在萨克拉门托有三个据点。北边这个是物流仓库,中间这个是赌场,南边这个是——”
他指了指南边那个用红色圆圈標註的位置。
“这个是什么?”陈寅问。
“铁锤说他也不知道。”
阿德里安的眉头皱了一下,那个红色圆圈旁边打了一个问號。
“他的线人只能看到进去的『货』,看不到出来的『货』。
但有一点可以確定:
鲁本每周四晚上都会亲自去这个据点,待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才走。”
“一周一次。”陈寅说。
“对。一周一次。雷打不动。”阿德里安的手指在草图上轻轻敲著,节奏和他说话的速度同步,“明天就是周四。”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了,打在肖恩那块绒布上,把枪零件的金属表面照得闪闪发光。
空气中咖啡的苦香和冷钢的味道混在一起,像是某种特定的化学配方。
“老板,”罗德尼从地下室的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端著那杯已经被喝掉三分之一的拿铁,“那台哈斯的事你问了没?”
气氛忽然鬆了一下。阿德里安笑了一声,用拳头轻轻砸了一下罗德尼的肩膀。
“你他妈除了那台机器什么都不想。”
“因为那台机器能帮我们做很多东西。”罗德尼完全没有否认,“上周我用那台数控工具机给肖恩做了一套枪管清洁工具。你不也用了?”
阿德里安没说话,只是抬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手势。
陈寅一直看著那张草图。
鲁本·索托。
萨克拉门托最猖獗的人口贩子,汉剋死后最大的一股残余势力。
他不像汉克那样张扬跋扈,招摇过市,但他比汉克更残忍、更隱蔽、更不像一个人类。汉克至少还讲一点江湖规矩——不碰孩子,不碰孕妇,不碰那些“不该碰”的人。
鲁本·索托什么都不讲。
他什么都运。
陈寅把草图折好,放进口袋里。
“告诉铁锤,”
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周四晚上,让他的线人撤。不要靠近那个据点五百米以內。”
“然后?”阿德里安问。
“然后我一个人进去。”
阿德里安和肖恩对视了一眼。肖恩把枪管放在绒布上,抬起头,用那种平静得近乎冷淡的声音说:
“老板,你一个人,对一整个据点。上次铁锤的仓库,你一个人解决了六个。
但那是因为铁锤的人没有防备。鲁本不一样。
他每周四晚上去那个据点,就是因为周四是他『处理麻烦』的日子。他身边的人,都是隨时准备开枪的人。”
“我知道。”陈寅说。
“你知道。但你还是要一个人去?”
陈寅看著他。
肖恩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他低下头,拿起枪管,继续用通条捅进去,动作平稳得像一台机器。
阿德里安靠在墙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里夹著那根没点著的烟。
他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在过去的每一天里,都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
不是体型上那种肉眼可见的生长,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隱秘的东西在静悄悄地扩张。
陈寅走路的步幅没有任何改变,但每一步落在地上的分量似乎都不太一样了。
他坐在那里不说话的时候,周围的空气会不自觉地安静下来,阳光打在他那件深蓝牛津纺衬衫上的角度也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微微偏转了一点点。
阿德里安不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
两个月前他还在犹豫要不要给这个少年下跪效忠,现在他已经不再考虑这个问题了。
“还有一件事。”
陈寅站起来,把咖啡杯放到水槽里
“奥可多公司的人,那个叫艾伦·德雷克和那个叫林薇的女人,他们现在住在一家汽车旅馆里。
阿德里安,你找个人盯著他们。不用太近,別被发现。我想知道他们在旧金山见什么人,打什么电话,去哪吃东西。”
“然后?”
“然后什么都不用做。只是看著他们。”
陈寅拎起背包,走到门口,拉开那扇被阳光晒得有些发烫的木门。他站在门框里,侧过头,看了阿德里安一眼。
“肖恩。”
肖恩抬起头。
“你妹妹的事,我会查到底。鲁本只是其中一环。我不保证能把你妹妹带回来。但我保证,每一个碰过她的人,都会付出代价。”
肖恩没有动。那把格洛克19的枪管已经擦得鋥亮,正在他手里反射著一点冷冷的、细碎的光。
他盯著陈寅的侧脸看了很久。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日光下看起来几乎是黑的,平静得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的东西肖恩听懂了。
不是愤怒。
不是怜悯。
是承诺。
一种很重的、砸在地上能砸出一个坑的承诺。
肖恩低下头,继续擦枪。
门关上了。
阳光把门框的影子投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