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坚毅號(930.M41)(1/2)
第二天早上,刘恩从工作檯上醒来。
他没有睡太久。下巢的气密门隔绝了大部分外部噪音,但管道系统的低频震动还是透过陶钢墙壁传了进来。他靠著墙壁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准备今天的行程。
从高维空间中调出早餐——一小块烤蚁牛肉和一壶水。食物入腹之后,他检查了一遍装备。深红色长袍穿在最外面,兜帽拉低。防弹衣贴身穿著,雷射枪分解存入仓库——上巢和太空港的安检比下巢严格得多,带枪太显眼,需要的时候再塑造出来。数据板放在长袍內侧的口袋里,那串二进位身份代码隨时可以调出。六具机仆全部激活,跟在他身后。
他需要找到“坚毅號”的招聘办事处。
信息终端上记录的地址是“上巢太空港区——货运事务中心——b翼第七层”。从下巢到上巢,需要先乘坐运输升降机到中巢,再从中巢换乘高层升降机到上巢,最后从上巢的塔尖区搭乘太空电梯进入太空港。单程耗时至少四到五个小时。
他打开气密门,手轮转动三圈,液压密封解除。门外的维修通道一片昏暗,应急灯的灯光已经熄灭了大半,只剩下每隔几十米一盏的昏黄灯泡还在工作。他带著机仆向第七运输区的主通道方向走去。
先到下巢的升降机枢纽。
第七运输区的主通道比维修通道宽阔得多。头顶是成排的日光灯管,墙壁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通向不同区域的岔路口,路口的標识牌上標註著区编號和方向。工人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提著工具箱或推著载货手推车在这些通道中穿行。刘恩混在人群中,深红色的长袍在灰白色工装之中格外显眼,但没有人多看他一眼——在下巢,穿红袍的人不是法务部就是机械修会,两种都不好惹。
下巢的墙壁上到处贴满了帝皇的肖像画。有的印在褪色的纸张上,有的直接喷涂在金属表面,双头鹰徽记和帝皇的圣像占据了每一个显眼的位置。通道的拐角处、升降机入口的上方、甚至管道的外壁上,都能看到帝皇凝视前方的面孔。这些画像大多粗糙,顏料剥落,边缘被工业尘埃染成灰黑色,但帝皇的轮廓依稀可辨。
升降机枢纽位於第七运输区的东南角,是一个多层的中转大厅。大厅中央排列著十几部升降机的入口,每一部都標明了运行的区间。去中巢的升降机在大厅的第三层,需要先乘一段斜坡上去。
升降机入口处设有一道检查岗。两个穿著法务部黑色制服的卫兵站在闸机两侧,腰间掛著制式雷射手枪和电击棒。闸机上嵌著身份读卡器,所有进入升降机的人都必须出示有效的通行凭证。
刘恩走到闸机前,將数据板贴近读卡器。那串二进位身份代码被读取,闸机的屏幕上闪了一下,弹出一行字:“机械修会·外勤编制·第二阶·通行权限:全巢都。”卫兵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他的红袍和身后的六具机仆,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闸机打开。他带著机仆走进轿厢。
轿厢里已经站著一位穿著灰色制服的升降机操作员,坐在角落的摺叠椅上,面前是一排標著不同层级的按钮和指示灯。操作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红袍和机仆上停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问:“去哪?”
“中巢。第五运输区。”刘恩说。
操作员按下了对应的按钮。轿厢门关闭,开始上升。
下巢的灯光透过轿厢的玻璃门逐渐远去。中巢的通道在门缝中一闪而过——更宽的走道,更亮的灯光,墙壁上的宣传標语从褪色变成了半新,双头鹰的徽记嵌在墙壁的金属板上,尺寸比下巢大得多,而且是浮雕的,不是简单的印刷品。帝皇的肖像仍然隨处可见,但材质更好,有的是金属板上的蚀刻画,有的是彩绘玻璃镶嵌。更重要的是,中巢开始有了帝皇的塑像。
那些塑像大多是半人高的小型雕像,摆放在升降机大厅的显眼位置——通道交叉口、大厅中央、公共信息终端旁边。材质以普通金属居多,表面涂著暗金色的漆,塑像下方的基座上刻著简单的祷文。虽然不大,但每一尊都摆放在最显眼的地方,任何人经过都无法忽视。塑像前方的地面上摆著几个简陋的金属烛台,烛火摇曳。偶尔有行人经过时会停下来低头祷告片刻,但没有人敢伸手去触碰塑像。
轿厢在中巢的第一站停了下来,门上的標识写著“中巢·第五运输区”。刘恩走出轿厢,操作员又按了几个按钮,轿厢门关闭,继续向其他楼层驶去。
从中巢到上巢需要换乘另一部高层升降机。中巢的升降机枢纽比下巢的大得多,大厅里人来人往,穿著不同顏色制服的工人、职员、商贩在各自排队。上行的入口处同样设有检查岗,但这里的卫兵不是法务部的普通警员,而是穿著深蓝色制服、肩章上绣著双头鹰的巢都警卫。他们的装备比下巢的卫兵精良得多——身穿半封闭式的轻型动力甲,甲片是深蓝色的陶钢复合板,关节处有伺服电机辅助运动。腰间掛著制式链锯剑和爆弹手枪,背后斜挎著一支重型雷射枪。闸机旁边还站著一个手持数据扫描器的官员,穿著同样的动力甲,只是没有背负长枪,腰间多了一排数据卡槽和通讯器。
刘恩走到闸机前,再次將数据板贴近读卡器。这一次,闸机没有立即放行。官员拿起扫描器对准数据板上的二进位代码扫了一遍,又抬头看了看刘恩的脸,目光在他的嘴角金属节点和顳骨位置停留了一瞬。
“机械修会。外勤。”官员的语气不带感情。他將扫描器放下,在数据板上点了几下,然后说:“上巢的通行记录里没有你的入境登记。刚下船?”
“对。”刘恩说。
官员没有继续追问,在数据板上做了个標记,然后挥手示意放行。闸机打开。刘恩带著机仆走进了一部更大的轿厢。这里的操作员穿著深灰色的制服,肩膀上绣著双头鹰徽记,面前的操作面板比下巢的复杂得多,密密麻麻的按钮对应著上巢的各个区域。
“上巢。塔尖区方向。”刘恩说。
操作员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机仆,然后按下几个按钮。轿厢门关闭,继续上升。
空气变得更乾燥,温度更低。消毒水的气味被一种淡淡的、类似臭氧的味道取代。上巢的通道在玻璃门外不断掠过。
上巢的景色与中巢截然不同。
从升降机的玻璃门向外望去,上巢的建筑此起彼伏,密密麻麻,大多是高耸的哥德式结构。尖拱、飞扶壁、玫瑰窗,层层叠叠。远处林立的塔尖刺向灰黄色的天际线。每一座建筑的顶端都竖著双头鹰徽记或帝皇的圣像。建筑之间的通道狭窄而深邃,偶尔有穿梭车从中飞过。
墙壁上、立柱上、天花板的横樑上,几乎每一寸表面都刻满了祷文和圣言。高哥特语的词句密密麻麻,有的用金漆描画,有的直接浮雕在金属上。帝国双头鹰徽记隨处可见——有的只有巴掌大小,嵌在转角处;有的覆盖整面墙壁,展开的双翼几乎触碰到天花板。
帝皇的塑像更是无处不在。下巢只有画像,中巢开始有小型塑像,而上巢的帝皇塑像比比皆是,而且越来越大。通道两侧每隔几十米就有一尊真人大小的帝皇立像,手持战剑,身披斗篷,脚下刻著捐赠者的名字和年月。每一尊塑像都摆放在最显眼的位置——通道的正中央、大厅的入口处、升降机的对面,任何人走过都不可能错过。塑像前方设有供台,台上摆著香炉和烛台,燃烧著的香烛散发出浓烈的乳香味。有的供台上还放著信徒献上的小金属牌或祷文捲轴。偶尔能看到一两个穿著朴素长袍的信徒跪在塑像前,额头抵著地面。
到了更高层,塑像已经变成了三米高的巨型雕像,矗立在各个关键位置。
上巢到了。
轿厢门打开,刘恩走出来。他站在上巢的通道中。这里的空气比底巢和下巢乾净得多,几乎没有什么异味。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嵌满了金属匾额,每一块都刻著不同的祷文。头顶的横樑上,双头鹰徽记与帝皇的圣像交替排列,每隔几步就是一尊塑像——有站姿的,有坐姿的,有的手持权杖,有的双手交叠在胸前。塑像前照例点著蜡烛。
行人走过塑像面前时,不少人会停下脚步,微微低头,或用手在胸前划一个简单的符號,然后继续赶路。
刘恩的深红色长袍在这里不再显得突兀。事实上,他看到了两个同样穿著红袍的人站在远处的信息终端前,正在低声交谈。
他需要找到通往太空港的太空电梯。
上巢的最顶层是塔尖区,那里连接著数条巨大的太空电梯,通向同步轨道上的太空港。按照巢都的管理规定,塔尖区只有持有“上巢通行证”或更高权限的人才能进入。
刘恩沿著指示牌的方向,经过又一道检查岗。这里的检查岗已经不是简单的闸机和卫兵了,而是一个完整的小型检查站,由一队穿著精良防弹甲的法务部精英驻守。检查站入口处有一个金属探测拱门,两侧站著两个手持雷射枪的卫兵。拱门后面是一张办公桌,桌后坐著一个穿著黑色长风衣、领口绣著金色双头鹰的官员。
刘恩走到拱门前,將数据板递给那位官员。官员接过去,没有用扫描器,而是直接插入了一个数据读卡器,盯著屏幕看了几秒钟。屏幕上显示的信息显然比底层闸机看到的要多得多——包括身份代码的签发机构、等级、有效期,以及机械修会中央资料库中的基础档案摘要。
官员抬起头,看了一眼刘恩的脸,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六具机仆。
“技术工匠,第二阶。”官员將数据板还给他,“塔尖区允许通行。但机仆需要登记数量。”
“六具。”刘恩说。
官员在屏幕上输入了数字,然后按下了一个按钮,拱门上的红灯变成绿色。刘恩带著机仆通过拱门,沿著通道继续向前。
塔尖区的通道越来越宽敞,天花板越来越高,空气流动的速度明显加快,带著一股从高处灌下来的冷风。
塔尖区是一个巨大的穹顶大厅。穹顶距离地面至少两百米,透明的装甲玻璃外可以看到灰黄色的天空——不是底巢那种被雾霾遮住的昏暗,而是真正的高空光线。透过玻璃向外望去,上巢的建筑群尽收眼底:哥德式的尖塔、飞扶壁、拱顶此起彼伏,密密麻麻。那些建筑的顶端装饰著巨大的双头鹰鵰像和帝皇的金色圣像。远处的天际线上,更多的塔尖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穹顶的內壁上用金色和黑色描画著巨幅的圣像。大厅中央有一尊帝皇的巨型塑像,至少有十米高,由暗沉的精金铸造而成。帝皇端坐在王座上,一只手按在战剑的剑柄上,另一只手指向前方。塑像的基座四周刻满了低哥特语和古典高哥特语的经文。基座下方是一个宽阔的环形供台,上面摆著几十个金属的香炉和烛台,香炉中升起的烟雾繚绕不散,蜡烛的火光在穹顶的气流中跳动著。供台的外沿跪著十几个信徒,所有人都在低声祷告。
这样的巨型塑像在大厅中不止一尊。两侧的立柱旁还矗立著稍小一些的帝皇立像,每一尊都有五米以上,手持不同的帝皇圣物。每一尊立像前同样摆著供台和香烛。
大厅中央排列著十几条並行的传送带,通向不同的太空电梯入口。每条传送带上方都有电子显示屏,標註著电梯的编號和目的地。这里的检查已经不再针对巢都內部的通行资格,而是针对太空旅行——需要验票、查验身份、安检。但对於机械修会的外勤人员,这些流程大多可以简化。
刘恩正在查看显示屏上的信息,余光瞥见了一群人。
从大厅另一侧的通道中走出大约七八个人,都穿著和他类似的深红色长袍。他们的长袍比他的更旧,有些地方的布料已经磨得发白。他们腰间掛著各种仪式性的工具——扳手、钳子、数据钳。走在最前面的一个人手中举著一根长杆,杆顶悬掛著一面齿轮骷髏徽记的旗帜。
机械修会的学徒。
刘恩没有选择避开。他调整了方向,向那群人走过去。
领头的人首先注意到了他。他的目光在刘恩的长袍上扫过,落在身后的六具机仆上,最后停留在刘恩没有佩戴任何徽章和识別牌的位置。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刘恩在距离他们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下来,微微頷首。这是马尔库斯数据中记载的机械修会同僚之间的礼节姿势。
领头的人也停了下来,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发出了一串二进位脉衝——简短、乾脆。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