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1/2)
班车到了白洋镇,他下了车,背著布兜沿著土路往村里走。
从镇上到芦塘村,路两边的玉米地已经翻成了一片黄。
有些早的已经开始掰了,乾枯的玉米秆被风吹得很响。
走了大约一半路,路过一片野林子时,陈崢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片杂树林,长在路边的土坡上。
林子里有几棵歪脖子橡树,还有一些野荆条和矮灌木。
这林子平时不起眼,但今天陈崢注意到了一样东西。
一棵老橡树的树干上,长著几簇灰褐色的东西。
他放下布兜,走过去蹲下来仔细看。
是树舌,野生的,个头不大,但品相完整。
菌盖上的纹路一圈一圈的,边缘微微捲起。
树舌这东西,中药铺里收,功效是健胃消食,安神定志。
上回给他娘抓药的时候,药铺的老头提过一句。
说野生的比种植的药效好,就是难得碰到品相好的。
陈崢没有急著摘。
他记得赵老师提过,采草药跟打鱼一样,也有讲究。
有些草药採回来不处理,药效很快就散了。
有的草药采错了跟杂草混在一起,反而坏事。
他仔细看了看树舌的生长状態,在笔记本上记下位置和特徵。
准备下次去县里的时候问问药铺的老头,確认了再回来采。
回到村口已经是下午四点多钟。
王老六没在树底下乘凉。
自从土地管理所来过之后,他就再没在村口蹲过了。
倒是有几个老汉跟往常一样坐在石墩上,看见陈崢回来。
一个老汉把菸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跟他打招呼说崢娃子回来了。
听说在县里考了个什么证书。
陈崢应了一声,往家赶。
院门开著。
陈嶸蹲在水缸边上,手里拿著陈峰拆了重编的鱔笼。
正在给他示范怎么编漏斗口的倒刺。
陈峰趴在旁边,下巴枕在胳膊上,看得认真。
黑猫蹲在水缸沿上,尾巴垂下来,一甩一甩的。
“哥!”
陈峰先看见他,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跑过来,把新编的鱔笼举到他面前,
“你看你看,我重新编了!漏斗口缩小了一半,倒刺加了五根!
嶸哥说这次差不多了!”
陈崢接过鱔笼翻来覆去看了看,確实比上回那个强多了。
竹篾之间的缝隙虽然还不够均匀,但漏斗口的尺寸对了,倒刺编得也算锋利。
他把鱔笼还给陈峰:“进步很大。下笼可以带去试试。”
陈峰眉开眼笑,抱著鱔笼跑回院子里,把它跟陈老三编的那几个並排放在一起。
左看右看,像是在比较哪几个最好看。
陈嶸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竹屑。
他看著陈崢,嘴角翘了翘:“回来了。”
就三个字,但眼睛里全是话。
“回来了。鱼塘这几天怎么样?”
“饲料早晚各一次,水色正常,没死鱼。
前天有一批鱼苗浮头,我开了半天的进水口,放了新水进去,下午就好了。”
陈崢在心里把陈嶸说的这条信息过了一遍。
鱼苗浮头,说明水里的溶氧量短暂下降过。
可能是这几天天气回暖,水温升高,水底的粪肥发酵加速,消耗了氧气。
换新水是对的。
周海明在培训班上讲过,换水是最直接有效的增氧方式,比任何药物都管用。
“嶸子,你做得对。
水温升高的时候溶氧量会下降,以后遇到这种情况,直接开进水口冲水,衝到鱼不浮头为止。”
陈嶸点点头,把这个知识点记在心里了。
张翠花从灶房里探出头来,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
说今晚包饺子,他们也辛苦了,得好好吃一顿。
陈崢应了一声,放下布兜帮张翠花剥蒜。
接下来几天,陈崢把心思全扑在了鱼塘上。
过几天,就是立秋了。
立秋过后秋意渐深,水温一天比一天低。
按照培训班上讲的內容,水温下降以后,鱼的代谢会变慢,进食量减少。
饲料要相应减量。
减多少,什么时间减,减到什么程度,这些都是粗中有细的活。
他先把鱼塘的水深重测了一遍。
用那根陈嶸磨了无数遍的细竹竿,在不同位置插下去,量出水深的分布。
深水区的淤泥比刚挖好的时候厚了大约两寸。
水位整体下降了大约三寸,最深的地方还有两米出头,勉强够冬季的最低要求。
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鱼塘水深分布图,標出需要补水的区域。
立秋一到,昼夜温差拉开了。
清早塘面上起了一层薄雾,到上午八九点才被太阳蒸散。
陈崢趁著天还不太冷,把塘埂又检查了一遍。
两米宽一米五高的夯土埂经过这段时间的稳定,没有出现沉降或漏水。
但靠近出水口的一小段,草皮长得不太好,土层有些裸露。
他用锄头把那一段重新夯实,又从別处移了一些草皮铺上去。
“哥,草皮移了能活不?”陈嶸跟在后面,扛著锄头问。
“能活。草这东西,只要不伤根,移哪儿活哪儿。比鱼好养。”
这段对话被路过的刘禿子听见了。
他端著一盆洗好的鱼从湖边回来,正好路过塘埂。
听见陈崢跟陈嶸说话,不由得停下脚步接了一句:“崢娃子这话实在。
养鱼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把水养好了,剩下的就是操心的事。”
陈崢直起腰,跟刘禿子打了个招呼。
他注意到刘禿子盆里的鱼,几条巴掌大的鯽鱼,品相一般,鳞片有些发乾。
刘禿子说这鱼是东湾打的。
这几天,湖水温度变化大,打上来的鱼不怎么新鲜,鳃上还有泥。
问陈崢该咋处理。
陈崢蹲下来,拿起一条鱼看了看,掰开鳃盖,鳃丝髮暗,有些微黑的斑点。
“刘叔,这是淤泥里的腐殖质吸进鳃里了。
鱼放到清水缸里养两天,让它自己吐乾净再卖。”
刘禿子点点头,端著盆,忽地说道:
“崢娃子,家旺那事,我姑跟他提了一嘴,那小子高兴得一晚上没睡!”
培训班的事邓姐跟家旺说了,看来家旺已经知道旁听生的事了。
刘禿子离开后,陈崢笑了笑,继续铺草皮。
塘埂修补完了,他走到进水口旁边,蹲下来看了看水质。
按照周海明教的透明度测量法。
他让陈嶸削了一根细竹竿,头上绑了一块手掌大的白木板,慢慢沉进水里。
竹竿一节一节往下降,白木板的轮廓在水里越来越模糊。
当白木板完全看不清的时候,他量了一下竹竿入水的深度。
三十五厘米。
“刚刚好。”陈崢把竹竿拔出来,在笔记本上记下数据,
“透明度三十到四十之间是最合適的。咱的塘,现在在三十五。”
陈嶸在旁边看著,问了一句:“哥,冬天透明度会变不?”
这个问题问得好。
陈崢把竹竿靠在塘埂上,转过身来看著陈嶸:“冬天透明度通常会变高。
因为水温低了,藻类繁殖慢,水里的浮游生物少了,水就清了。
但水太清也不行,太清了说明水太瘦,鱼没有东西吃。
所以冬天不能完全停肥,要视情况少量补一点,让水保持一点肥度。”
陈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那根竹竿捡起来,自己又测了一次。
傍晚时分,张建国扛著铁锹来了。
他刚从地里回来。
说是帮家里修菜地的排水沟,干了一下午,一头一脸的汗。
“阿崢,我爹说今年的秋汛可能晚,白洋湖上游连著下了好几天雨,水位涨了。
你家这个新塘的排水口地势不高,
要是连著下大雨,得提前把闸门打开一半,让水能往外走,別漫了埂。”
陈崢心里一紧,跟张建国一道去出水口检查了一遍。
水泥管的闸门虽然结实,但闸板跟管口之间的缝隙被淤泥和水草堵了一部分。
滑槽发涩,拉起来费劲。
两个人蹲在出水口清理了好一阵,用铁锹刮乾净滑槽里的淤泥。
又用水冲了几遍,闸门开合利索了才罢休。
“明天开始,闸门开一半。这样就算夜里下大雨,水也能及时排出去。”
陈崢拿手电照了照出水口的水流,“秋汛虽然晚,但说来就来,不能大意。”
两个人正说著,刘家旺夹著他的笔记本过来了。
他今天穿著一件乾净的蓝布衫,头髮理过了,眼镜腿上的橡皮膏也换过了。
整个人的精神面貌跟之前完全不一样。
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陈崢:“阿崢,这是我姑给我写的介绍信。
上面有她的地址和电话,说让我下周一就去县一中试读旁听。
我想来想去,想请你帮我看看这封信,有没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陈崢接过信展开一看,邓姐的字跡跟上次那张纸条一样,用力且潦草。
但重点是这份心意。
信里说刘家旺本人品行端正,好学上进,推荐其在县一中旁听。
旁听期间食宿由她负责,叫校方考察。
陈崢看完,把信仔细折好还给刘家旺:“写得很好。周一我送你去。”
刘家旺搓著手,一双对眼在镜片后面转来转去,有些侷促。
但更多的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第二天吃过早饭,陈崢叫上陈嶸,把院里早就准备好的两筐饲料抬上了板车。
去鱼塘投完饲料,他又沿著塘埂走了一圈。
检查了进水口拦网的状况,把缠在网眼里的水草落叶清乾净。
塘边几棵野生的枸杞已经结满了红彤彤的果子。
在秋日的阳光下像一簇簇小火苗。
他顺手摘了一把放进兜里,打算回去泡茶喝。
白洋湖上的风渐渐转了方向,从南风变成了西北风,吹过来凉颼颼的。
芦苇盪的芦花全白了,远远望去像落了雪。
野鸭从芦苇丛里飞起来,排成一行往南飞。
家燕也少了,只有几只还蹲在村口老槐树的枝头上,时不时叫一声。
陈崢清楚,秋天快来了。
趁著天还不算太冷,他准备进一趟山。
进山这事,在他心里盘算了好一阵子了。
培训班上完了,交流会完了,鱼塘也稳住了。
趁著还没正式封山,他得赶一趟。
他有一个想法很久了。
林晓芸她爸说过,深山里的野生党参比人工种植的药效好得多,价格也高得多。
上回在县药铺抓药,老掌柜专门提了一句。
说野党参一根能卖好几块,品相好的能上十块。
真要能在山里找到野党参,不光他娘吃了管用。
人品相一般的还能卖给县药铺,多一笔进项。
更深一层的原因是,1984年的深山,跟几十年后不一样。
现在山里还有野物,还有老林子,还有没被人翻过的药草窝子。
再过几年封山育林政策收紧,好多地方就不让进了。
再往后,野生药材被挖光了,山货也不值钱了。
趁著现在山门还开著,他得先进去摸一遍地形。
出发前一天的傍晚,陈崢在院子里准备进山要用的东西。
柴刀一把,麻绳一卷,几个布袋子,一壶凉茶,贴饼子用油纸包了好几层。
他很清楚,真正进深山,跟平时在白洋湖边割芦苇不一样。
山里温差比湖面还大,野兽,断崖,暗沟,哪一样都是要命的事。
他一面收拾一面回復陈嶸的问题。
“最主要的是遇著野物的时候该咋办。
天冷了,山里的东西都忙著贴膘,凶得很。
你要是跟它面对面,第一不能跑,你一跑它就追。
第二不能蹲,你一蹲它以为你要扑。
你得站直了,把衣服敞开,让自己看起来比它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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