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2/2)
陈嶸蹲在旁边帮著往柴刀的木柄上缠防滑的细麻绳,抬头问了一句:
“要是野猪呢?”
“野猪也是一样。但没有十成把握,不要招惹它。
野猪这东西皮糙肉厚,柴刀砍不穿。
它要是衝过来,你得往旁边闪,它衝劲大,转不过弯,你侧身躲开,它就衝过去了。
真要硬干,柴刀砍它的鼻樑和耳根,別砍背。
野猪的背上全是松脂混著泥沙,跟鎧甲一样。”
旁边原本在逗鱔笼的陈峰听见动静,蹭地冒过来,缠著他哥要一起进山。
被陈崢一句,深山老林不安全,你在家帮嶸哥招呼鱼塘,给堵了回去。
只好瘪著嘴蹲在一旁。
清早雾还没散,陈崢就起来了。
他穿上那件厚实的蓝布棉袄,袖口用细麻绳扎紧。
裤腿也用绑腿布缠了两圈,防止蛇虫往裤管里钻。
脚上是那双解放鞋,鞋底用火筷子烫了几道深纹增加防滑。
柴刀別在腰后,麻绳挎在肩上,布袋子叠好揣在怀里。
出了门,沿著土路往西走。
白洋湖的晨雾罩在水面上,白茫茫的,远处的芦苇盪只露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往西走了大约三里路,离开湖边,开始往浅山区走。
这一带的浅山他以前来过,跟张建国和陈嶸砍过竹竿。
山上长的是马尾松和杉树,不算密,林下的灌木也不深。
但现在他不打算在浅山停。
浅山早就被採药人翻遍了。
要找到好东西,至少再往深山里走两个时辰。
山路比湖边冷得多。
越往里走,树越高越密,松树杉树渐渐被櫟树,青冈和野核桃树替代。
林下的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灌木深及腰际,脚下全是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一踩一个坑,走起来比平地费劲。
山鷓鴣在远处叫,叫声隔著一道山樑传过来,带著回音。
偶尔能看见树干上被什么动物蹭过的痕跡,树皮剥落,露出白惨惨的木茬子。
走了大半个时辰,他在一处向阳的山坡上停下来。
坡面朝南,日照足,土层厚,土质鬆散,是党参喜欢生长的环境。
他蹲下来,拿柴刀拨开草丛,仔细寻找党参的藤蔓。
林晓芸她爸跟他描述过野党参的特徵。
藤蔓纤细,攀附在灌木上,叶片对生,开黄绿色的小花,根茎入土较深。
找了小半个时辰,党参没找到,倒是发现了几丛野生的沙参。
沙参跟党参同科不同属,根茎比党参细,药效差些,但也能用。
上回在药铺,
老掌柜说过沙参虽然不如党参值钱,清理晒乾了拿来燉汤清肺,比人工种的强得多。
他把沙参周围的土刨松。
用手指顺著根茎的方向慢慢往下掏,一个多钟头才挖出三棵完整的根茎。
土里的石头不少,好几次挖到一半碰到石头。
又得换个方向继续掏,指头抠在石头上,指甲缝里全是泥。
三棵沙参的根茎都不短,最长的一棵有小指粗。
他小心翼翼用湿润的树叶包好,装进隨身带的布袋。
继续往深山里走。
翻过一道山樑之后,林子变得更密了,头顶几乎看不见天。
四周有浓郁的松针味,混著枯叶腐烂的甜腻气息。
脚踩在腐叶上,有时陷进去半尺深,拔出来带起一蓬黑土。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他在一处背阴的石壁下面找到了一样好东西。
一大片野生何首乌。
何首乌的藤蔓从石壁上垂下来,叶片有些发黄了,但藤蔓还很韧。
说明地下的块根不小。
他把柴刀別回腰后,蹲下来开始挖。
何首乌的块根入土比沙参更深,最粗的主根能有一尺多。
他用柴刀削了一根尖木棍,沿著块根周围一圈一圈地鬆土。
挖了將近一个时辰,才把三块最大的弄出来。
最大的成年男子拳头大小,表皮黑褐色,断面是淡黄色的,捏在手里结实得很。
这片何首乌窝子他没有一次性挖光,留下几棵小的,用土重新埋好根,做了个只有自己认得出来的记號。
深山的规矩他懂。
好东西不能绝根,细水长流。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在一棵老松树下停下来歇息。
掏出贴饼子啃了几口,嚼著乾粮灌了几口凉茶。
松涛在头顶掠过,一阵接一阵。
他眯著眼望著远处连绵的山脊线。
忽然注意到松树底部的枯枝堆里,长著一丛褐色的东西。
是野生的松蕈,又叫松茸菌。
上回物资交流会上郭大爷讲山货经的时候专门提过它。
说松蕈长在松树根部附近的枯枝堆里,肉质肥厚,燉汤鲜得很。
烘乾以后能卖到十几块钱一斤,品相好的更贵。
他把剩下的贴饼子塞回布袋,蹲下来。
拿柴刀轻轻拨开枯枝,把松蕈一朵一朵採下来。
没带专门装菌菇的竹篓,他想了想,脱下外衣铺在地上,把松蕈排在衣服上。
再用细藤蔓扎成一个小包袱。
动作轻得很,唯恐伤了菌盖品相。
一个中午,采了二十来朵,大小匀称。
差不多该往回走了。
深山黑得早,下午三点以后太阳就开始往下落,林子里黑得更快。
他把今天的收穫归拢了一下。
沙参三棵,何首乌三块,松蕈二十来朵。
虽然没找到野党参,但收穫已经超出预期了。
就在他绑好最后一个布袋准备下山的时候,林子里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呼嚕声。
他猛地站住,手攥紧了柴刀的木柄。
那声音就在坡底下,离他不到三十米。
他慢慢蹲下身,屏住呼吸,从灌木丛的缝隙往下看。
土里拱出来一头野猪,棕黑色的鬃毛根根竖著,肩胛骨高耸,嘴上糊著一圈泥。
正在用它那对月牙形的獠牙拱地下的块茎吃。
陈崢慢慢蹲下来。
野猪的视力差,但嗅觉和听觉极其灵敏,他得待在下风口。
他攥著柴刀的手稳得很,关节却有些发凉。
上辈子在工地上听东北来的工友讲过,野猪这东西,发起怒来比狗熊还难缠。
狗熊追人追不快,野猪衝起来比人跑得快。
你不能跑,一跑它就追,它那对獠牙能撞断小树。
野猪拱了一会儿,呼嚕声忽然停了。
它抬起头来,鼻子在风里抽动了两下,方向正好朝著陈崢藏身的位置。
陈崢屏住了呼吸,身子纹丝不动。
过了几秒钟,野猪又把头低下去,继续拱它的草根。
又过了许久,这才慢悠悠地往林子里走了。
直到那头野猪完全消失在密林深处,陈崢才慢慢站起来,鬆开握紧柴刀的手。
他看了看天色,远处山头后面的云已经被染成了橘红色,山里黑得很快。
他不敢磨蹭,沿著来时留下的记號快步往山外走。
山里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鸟叫声也变得稀稀落落,化作松涛沉闷的轰鸣。
还有另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寂静。
柴刀上渐渐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天黑透之前,他终於出了山。
回到村道上,远远看见村口老槐树底下围了一圈人。
不像平时乘凉的閒散样子,气氛不对。
陈老三也在人群里,嘴里叼著菸袋锅子,旁边站著张建国的爹张老憨。
张老憨手里拿著一个空麻袋,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愤怒,但绝不好看。
“怎么回事?”陈崢快步走进人群,把柴刀从腰后解下来。
张老憨说,昨夜里不知道谁往张建国家的猪圈里扔了半块拌了农药的豆饼。
今天早上一起床,发现一头花母猪站不起来了,口吐白沫,没到中午就死在了圈里。
这些对话让陈崢心里猛然一沉。
张建国养的两头猪是芦塘村出了名的壮猪,黑猪花猪各一头。
年初配种还帮好几户人家的母猪带过崽。
尤其那头花母猪,张老憨从它断奶养起,养了快两年。
餵的全是菜叶米糠和从油坊拉回来的豆饼渣,乾净得很,从来不生病。
拌了农药的豆饼。
这是下毒。
“谁干的?”陈崢蹲下来,把麻袋打开看了看。
张老憨把剩的半块豆饼用油纸包好放在麻袋里。
说是农药的味道,烈得很,一闻就是给玉米地用的那种。
这玩意儿供销社有卖,村里种玉米的几乎家家都有,查不到源头。
张老憨在芦塘村是有名的耿直人。
从生產队赶大车到包干到户种地养猪,没跟人红过脸。
谁会报復到他家头上?
陈崢站起来,把麻袋还给张老憨,目光往人群后面扫了一眼。
老槐树侧后方的院墙根下,一双灰扑扑的布鞋缩了回去。
他认得那双布鞋。
鞋面是旧帆布的,鞋底用轮胎皮钉了掌,走路的时候啪嗒啪嗒响。
这是王老六家堂客的鞋。
“爹,建国呢?”陈崢问。
陈老三把菸袋锅子在树根上磕了磕。
“在家生闷气呢。你张婶心疼得不行,非要找大队干部討说法。
我说大队干部现在叫村委会,不管猪圈的事。
她要报警,可是死了猪的事,派出所能管不?”
陈崢招呼陈嶸回家放下山货,自己转身往张建国家走。
他家的猪圈是用红砖砌的,平时乾乾净净。
猪粪天天铲,铲了堆在院子后头的粪坑里。
今天粪坑还冒著热气,圈里却空了一半。
黑母猪缩在墙角,嘴里发出低沉的哼嘰声,眼神惊慌。
花母猪躺在地上,身体已经硬了,嘴边全是白沫乾涸后的痕跡。
张建国蹲在猪圈门口,下巴抵在膝盖上。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
“阿崢,你闻到没有?”
陈崢蹲下来,闻了闻那半块豆饼的残渣。
气味刺鼻,是那种很冲的农药味,稍微凑近一点就呛嗓子。
这种农药在供销社隨便买,一瓶盖兑一桶水,喷玉米地里杀虫用的。
谁家地里都有一两瓶。
“味这么冲,不是偷偷放的。”
陈崢站起来,把豆饼残渣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碎末,
“他是明著告诉你,他想让你知道。”
张建国脸色白了。
他站起来,从墙角抄起铁锹就要往外冲,被陈崢一把攥住胳膊。
“你现在衝出去,找谁?你找谁谁都会反问你,你看见是我乾的?
你这头母猪死了,值几十块钱。
你要是把他打残了,你吃官司。
建国,这笔帐你不划算。”
张建国攥著铁锹,牙齿咬得咯嘣咯嘣响,但渐渐冷静下来。
“你说,这仇怎么报?”
“仇要报,但不能明著来。”
张建国把铁锹慢慢放下,靠在猪圈墙边。
他蹲回去,两只手抱著脑袋,使劲搓了搓脸。
“你说吧,怎么来?”
“王老六家种的是玉米。玉米地怕什么?怕虫子,怕野猪,怕缺水。
最怕的是什么,最怕风。
玉米秆高,根浅,一场大风颳过去能倒一片。
倒了扶不起来,穗子捂在泥里烂掉。
过半个月是秋收前最紧的时候,你要是去他地里使坏,你就跟他一样了。
不能干违法的事。但老天爷帮忙的事,谁说得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