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2/2)
还有那个铁箱子,嵌在船舷里,拽不动。
“铁箱子?”张建国腾地站起来,船一晃,他又赶紧蹲下,“里头装的啥?”
“不知道。锈死了,拽不出来。”
“那咱再下去一趟,把箱子弄上来!”
陈崢摇摇头:“拽不动。
铁箱子和船板锈在一起了,光用手拽,拽到明年也拽不出来。得用工具。”
“啥工具?”
“撬棍。铁箱子嵌在木头里,得用撬棍把它撬出来。
或者用铁鉤鉤住箱子的边,从上面用绳子拉。”
张建国搓著手,在船舱里转来转去,像热锅上的蚂蚁。
转了两圈,停下来:“那咱现在回去拿撬棍?”
“不急。”陈崢把那枚铜钱从刘家旺手里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枚铜钱,是在船板的朽洞里掏出来的,不是从铁箱子里拿的。
说明沉船上散落的东西不止铁箱子里的。
水底下淤泥里可能还埋著別的。”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铁箱子嵌在船舷里,说明船沉的时候,箱子就在那个位置。
船舷是船上最稳固的地方,把值钱的东西放在船舷边上,不合常理。
除非那箱子是船上其他人放的。
船沉的时候,船上的人各自逃命。
有人趁乱把值钱的东西藏在了船舷边,想著以后回来捞。
结果船沉得太快,人没了,箱子留下了。
如果是这样,那铁箱子里的东西,可能比船主的那批金子更值钱。
“哥,我下去看看。”陈嶸突然开口。
陈崢看了他一眼。
陈嶸蹲在船头,两只手攥著那根细竹竿,竹竿头削得尖尖的,上面还沾著上回探底时带出来的木屑。
他看著陈崢,眼神不躲不闪。
“你会水不?”
“会。今年春天在南湾浅水区练过,能憋一分多钟。”
“水底下两丈多深,压力大,耳膜疼。水底有暗流,捲住了就上不来。你敢下?”
“敢。”陈嶸就说了这一个字。
陈崢看著他,过了好一会儿,点了下头:“行。你下。我在船上拉著你。”
他从腰上解下麻绳,拴在陈嶸腰上,打了一个水手结,拽了拽,纹丝不动。
又从竹篓里拿出那个装猪血的玻璃瓶子,塞进陈嶸手里。
“这瓶子你攥著。水底下要是遇到事,捏碎它。
猪血散开,水面上能看见红,我就知道你在哪儿。”
陈嶸接过瓶子,看了看,揣进怀里。
他把衣裳脱了,只穿一条裤衩。
十四岁的少年,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肩膀窄窄的,胳膊细得像两根麻秆。
但他的眼神不像个孩子。
“嶸子,下去以后,顺著我刚才摸过的路线走。
东头高西头低,铁箱子在西头船舷边上。
你別急著撬,先把周围淤泥里的东西摸一遍。
铜钱,银元,首饰,啥都行。摸到了就放进竹篓里。”
陈嶸点点头,把竹篓背在身上。竹篓在他背上显得特別大,像乌龟壳似的。
他含了一口水,在嘴里漱了漱,吐掉。
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来,瘦瘦的肋骨撑开。
然后他手撑船舷,身子一翻,滑进水里。
水花比陈崢刚才小得多。
陈崢攥著麻绳,眼睛盯著水面。
陈嶸的影子在水底下越来越小,变成一团模糊的黑影,往水底沉下去。
麻绳从陈崢手里一节一节滑出去,哧哧地响。
“嶸子能行不?”张建国蹲在旁边,两只手攥著船舷。
“能行。”陈崢说。
嘴上这么说,手心里全是汗。
麻绳在掌心里滑过。
他盯著水面,眼睛一眨不眨。
刘家旺坐在船头,耳朵朝著水面,一动不动。
他听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嶸子在往西。水声往西去了。”
“你咋听出来的?”张建国问。
“他划水的声音。往东划和往西划,水花翻的方向不一样。
往西划,水花往东翻,声音闷。”
张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麻绳停住了。陈崢感觉到绳子上传来的力道变了。
是往水平方向移动。
嶸子到底了。
他闭上眼睛,手指搭在麻绳上,感觉著绳子传来的每一丝震动。
水底下,陈嶸在摸东西。
绳子一松一紧,一松一紧。
过了大约一分钟。
陈崢睁开眼,开始收绳。一下一下地收。
绳子那头的重量在往上走。
水底下的黑影越来越大,从一团模糊的轮廓变成一个人的形状。
哗啦。
陈嶸的脑袋破出水面。他脸憋得发紫,嘴唇乌青,但眼睛里全是光。
他扒住船舷,陈崢和张建国一人拽一只胳膊,把他拖上船。
陈嶸趴在船板上,大口喘气,水从嘴里鼻子里淌出来。
喘了好一阵,他才缓过来,翻身坐起来,把背上的竹篓摘下来,往船板上一倒。
哗啦啦。
一堆东西从竹篓里滚出来,在船板上铺了一片。
铜钱,十几枚,大大小小,锈成一团一团的,有的粘在一起分都分不开。
一枚银元,表面发黑,但边缘的齿纹还清清楚楚。
一个鼻烟壶,巴掌大小,瓷的,白底蓝花,画的是山水,瓶口缺了一小块。
一把铜锁,锈死了,锁樑上还掛著一截朽烂的木屑。
还有几块碎瓷片,白地青花,拼不到一起。
张建国蹲下来,手抖著拿起那枚银元,翻过来看。
银元背面是一条龙的图案,龙身盘成一圈,龙爪伸开,虽然发黑了,但龙鳞一片一片的还看得清。
“这……这是银的?”他声音发抖。
刘家旺接过来,掂了掂,又吹了口气放在耳边听。
他把银元递迴来,点了点头:“银的。光绪元宝,库平七钱二分。我在书上见过。”
“值多少钱?”
“说不好。银元本身值银价,但这枚品相不错,龙纹清楚,可能有人愿意出高价。
我估摸著,怎么也得十几二十块。”
张建国倒吸一口凉气。十几二十块,一枚银元。
船板上这堆东西,铜钱十几枚,银元一枚,鼻烟壶一个。
加起来,少说几十块。
“嶸子,底下还有不?”张建国眼睛都红了。
陈嶸缓过气来了,拿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有。淤泥里埋著不少东西。
铜钱最多,散在船板缝里和淤泥表层。我摸到的就这些,再深的地方手够不著。”
“那铁箱子呢?”
“看见了。嵌在船舷里,锈得厉害。我拽了一下,纹丝不动。
跟哥说的一样,得用撬棍。”
陈崢把船板上的东西归拢起来,装回竹篓里。
他拿起那枚银元,翻来覆去看了看。银元表面的龙纹確实清楚,品相不错。
刘家旺说得对,这种品相的银元,拿到县里去卖,碰上识货的,二十块都打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