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1/2)
但他在意的不是这个。
他在意的是,这些东西散落在淤泥表层,说明沉船之后,水底的暗流把船上的货物衝散了。
值钱的小件东西,铜钱,银元,鼻烟壶,掉进淤泥里,被一层一层埋住。
嶸子摸上来的这些,只是浮在表层的。
底下还埋著多少,谁也不知道。
“今天先回去。”陈崢站起来,把竹篓盖好,“铁箱子得用撬棍,明儿个准备好了再来。”
张建国恋恋不捨地看了看水面,咽了口唾沫,没说什么。
他抄起船桨,用力一划,船头调转过来,往岸边去。
回到村里,天已经过午了。
陈崢把竹篓拎回家,放在自己屋里,关上门。
他把铜钱和银元倒出来,摊在床板上,一枚一枚地看。
铜钱大多是光绪元宝,也有几枚道光通宝和咸丰通宝。
锈得厉害,字跡模糊,品相一般。
这种铜钱不值钱,拿到县里的文物商店,一枚也就几毛钱。
但那枚银元不一样。
他把银元拿起来,凑到窗户边,借著光仔细看。
正面是光绪元宝四个字,满文和汉文对照。
背面是蟠龙图案,龙身盘成一圈,龙爪五只,龙鳞一片一片清清楚楚。
边缘的齿纹完整,没有磕碰。
这种品相的银元,在1984年的收藏市场上,少说值几十块。
要是碰上懂行的,上百块也不是没可能。
他把银元放下,拿起那个鼻烟壶。
白底蓝花的山水纹,画工精****近水。
一棵歪脖松树,树下一个小亭子,亭子里有两个人对坐。
瓶底有一个小小的红色印章,篆书的,认不出来。
瓶口缺了一小块,是磕碰的痕跡。
鼻烟壶这东西,他上辈子在城里的旧货市场上见过。
品相好的,卖几十上百块。
这个缺了口,价钱大打折扣。
但胜在画工好,碰上喜欢的人,十几二十块还是值的。
他把东西收好,装进竹篓里,塞到床底下。
灶房里传来张翠花做饭的声音。
锅铲碰锅底,滋啦滋啦的,是鱼下锅了。柴火噼啪响,葱花熗锅的香味飘过来。
陈崢出了屋,蹲在院子里洗手。
手上的淤泥洗掉了,指甲缝里还嵌著黑泥,搓了半天才搓乾净。
陈老三蹲在门槛上抽菸。
他看了一眼陈崢,把菸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捞著东西了?”
“捞著了。铜钱十几枚,银元一枚,还有一个鼻烟壶。”
陈老三抽了口烟,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有没有箱子?”
“嵌在船舷里,拽不动。明儿个拿撬棍下去撬。”
陈老三点点头,他把菸袋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站起来,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他拿出一根铁棍,三尺来长,拇指粗细。
一头弯成鉤,一头套著一个木柄。
木柄被手磨得油亮亮的,是长年累月使出来的。
“你爷爷留下的撬棍。他当年造船用的,使了几十年。”
陈崢接过撬棍。
鉤子那头磨得鋥亮。木柄上有一道道的纹路,是他爷爷的手握出来的。
“爹,我爷爷当年捞沉船,捞著了啥?”
陈老三蹲回门槛上,点了一锅新烟,吸了一口。
“你爷爷说,他找到沉船了,也看见那个装金银的铁箱子了。但他没动。”
“为啥?”
“他说,那箱子被船板卡得死死的,一个人在水底下撬不动。
而且他说,那条沉船的位置,水底有暗流,下水太危险。
为了一箱不知道还在不在的金银,把命搭上,不值。”
他爷爷找到了沉船,看见了铁箱子,但没有动。
那是知道自己的斤两。
一个人在水底下,没有趁手的工具,没有船上的帮手,
面对一个锈死在船舷里的铁箱子,確实撬不动。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有撬棍,帮手,绳子,船。
他爷爷一个人干不成的事,他能干成。
“爹,明儿个我再下去一趟。把铁箱子撬上来。”
陈老三看了他一眼。
“你比你爷爷胆子大。”他把菸袋锅子插回腰里,站起来,
“胆子大是好事,但不能莽撞。
铁箱子在水底下待了几十年,箱子的铁皮怕是锈透了。
你撬的时候,別使蛮力,顺著锈缝一点一点撬。
撬开了口子,先看看里头是啥,別急著往外拽。”
“知道了,爹。”
吃完饭,陈崢把撬棍放在院子里,拿砂纸把鉤子打磨了一遍。
鉤尖磨得鋥亮,扎进木头里能鉤得死死的。
陈嶸蹲在旁边,把明天要用的东西归置好。
长绳,铁鉤,网兜,撬棍,还有那个装猪血的玻璃瓶子。
瓶子里还剩大半瓶猪血,橡皮塞子塞得紧紧的。
“哥,明儿个我跟你一块儿下去。”陈嶸说。
“你留在船上。水底下两个人,绳子缠在一起,危险。”
陈嶸沉默了一会儿:“那我给你拉绳。”
“行。”
夜深了。
陈崢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窗户纸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房樑上。
房樑上的红辣椒和大蒜在风里晃著,沙沙响。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一个念头。
铁箱子里,到底装著什么?
第二天,陈崢被一个梦惊醒的。
梦里他在水底,手摸著那个铁箱子,箱子突然自己开了,里头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猛地睁开眼,心跳得咚咚响。
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
张翠花在灶房里烧火,柴火噼啪响。陈崢爬起来,穿好衣裳,推开门。
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东边的云彩被染成了淡金色。
露水很重,石台上湿漉漉的。
陈嶸已经在院子里等著了。
他蹲在石台边上,把那根细竹竿又磨了一遍。
竹竿头磨得尖尖的,竹刺一根根竖著。
他脚边放著竹篓,里头装著铁鉤,网兜,猪血瓶子和那把撬棍。
“嶸子,你起这么早?”
“睡不著。”陈嶸头也没抬,继续磨竹竿。
砂纸擦过竹竿的声音。
沙沙!
陈崢蹲下来,检查了一遍东西。
撬棍的鉤子打磨得鋥亮,铁鉤的绳子拴得结实,猪血瓶子的橡皮塞子严严实实。
他把铜哨子从脖子上摘下来,红绳拴好,重新掛上,铜哨子贴在胸口,凉丝丝的。
张建国和刘家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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