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1/2)
陈崢把铜哨子含在嘴里,舌尖顶著哨嘴,铜腥味在口腔里散开。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来,又慢慢瘪下去。
反覆三次,心跳从急促变得平缓。
这是上辈子在工地上学的。
有个工友是退伍兵,教过他下水的窍门。
下水前先调呼吸,心跳太快,在水底下撑不了多久。
“阿崢,绳子我攥著呢。”张建国蹲在船头,两只手攥著麻绳。
陈崢点了下头,手撑船舷,身子往后一仰。
扑通。
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凉意扎遍全身。
他睁开眼,水是淡绿色的。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在水里拉出一道道摇晃的光柱。
水草从湖底长上来,隨著暗流摆来摆去,叶片上掛著细小的气泡。
他翻了个身,头朝下,脚朝上,往水底扎下去。
腰上的麻绳跟著往下走,一节一节沉进水里。
陈崢一只手划水,另一只手攥著铁鉤,眼睛盯著水底。
越往下,光越暗,水色从淡绿变成深绿,又变成墨绿。
两丈多深,水底的压力压得耳膜发胀。
他捏住鼻子鼓了口气。
啵。
耳膜通了。
水底是一片淤泥地,黑乎乎的,长著几丛水草。
他看见那块硬物了。
从淤泥里隆起来,表面覆著一层滑溜溜的水藻,看不出底下是什么。
陈崢游过去,伸手摸了一把。
表面的水藻被抹掉,露出底下的质地。
黑硬的,有木纹。
是木头。
心跳快了一拍。
他顺著硬物的边缘摸过去,从东往西,两臂张开都够不著边。
手指沿著木纹摸索,触到一处稜角,像船板的接缝。
接缝里嵌著东西,他抠了一下,指甲里塞满黑泥,泥里混著麻丝。
捻缝的麻丝。
白洋湖上的老船工捻缝,用的就是麻丝混桐油石灰。
这道工艺他爹也会,小时候他蹲在院子里看他爹捻过。
麻丝捶软了,拌上桐油和石灰,用凿子一下一下凿进船板缝里,凿得结结实实,水都渗不进去。
陈崢顺著接缝往前摸。
摸到大约一臂远的地方,手指碰到一个凹陷。
凹陷不大,拳头粗细,边缘不规则,像是木头朽烂后自然塌下去的。
他把手指伸进去,触到一层碎木屑,软绵绵的。
手指继续往里探,碰到一个硬东西。
凉的,滑的,不是木头。
他把那东西抠出来。
淤泥从指缝间漏下去,露出那东西的模样。
是一枚铜钱,外圆內方,表面覆著一层绿锈,看不清上面的字。
他把铜钱攥在掌心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沉船。
铜钱。
对上了。
他把铜钱塞进竹篓里,继续往前摸。
硬物的范围比他想像的大,从东往西足足有两丈多,从南往北有一丈多宽。
形状確实像一条船,东头高,西头低。
高出淤泥的部分最高处大约一尺半,最低处几乎与淤泥齐平。
船身大部分被淤泥埋住了,只露出船舷以上的一截。
他又摸到几处凹陷,手指探进去,掏出几团麻丝和碎木屑。
没有第二枚铜钱。
肺里的空气不多了,胸口开始发闷。
他拉了拉腰上的绳子,拉了一下。
绳子从手里滑出去一截。
张建国在船上鬆了一尺绳。
陈崢顺著船底继续往前摸。手指触到一处凸起,形状跟之前摸到的都不一样。
方的,有稜有角,大约一尺见方,从船舷的位置凸出来。
他把表面的淤泥扒开。
水一下子浑了,泥雾散开后,他看清了那东西。
是一个铁箱子,锈得厉害,表面鼓起一个个锈泡。
箱子嵌在船舷的木头里,被船板卡住了,只露出一个角。
心跳猛地加速。
他攥住铁箱子的边缘往外拽。拽不动。
五十年的锈蚀,铁箱子和船板长在一起了,纹丝不动。
他又拽了一下,还是不动。
肺里的空气快耗尽了。
他鬆开铁箱子,拉了拉腰上的绳子。
拉两下。
绳子猛地绷紧,一股力道拽著他往上走。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铁箱子。
它嵌在船板里,被淤泥和水藻覆盖著,安安静静地待在水底。
哗啦。
脑袋破出水面,阳光刺得眼睛发疼。
他大口喘气,湖水从头髮上淌下来,流进嘴里,一股泥腥味。
“阿崢!”张建国拽著绳子往回拉,“咋样?”
陈崢扒住船舷,翻身上船。
水从身上哗哗淌下来,在船板上匯成一滩。
他摊开手掌,那枚铜钱躺在掌心里,绿锈斑斑,中间的方孔被锈堵了一半。
三个人围过来。
张建国眼睛溜圆,嘴巴张著,半天没合拢。
陈嶸蹲下来,伸出手指碰了碰铜钱的边缘,沾了一层绿锈。
刘家旺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凑近了看。
“这……这是从底下捞上来的?”
陈崢把铜钱翻过来。背面也是一层绿锈,隱约能看见几个字,模模糊糊的。
他把铜钱递给刘家旺:“家旺,你看看,上头的字能认出来不?”
刘家旺接过铜钱,举到眼前,眯著一双对眼看了半天。
他把铜钱转来转去,眉头皱成一团:
“光绪……元宝……这个字看不清了,锈得太厉害。”
“光绪元宝?”张建国挠挠头,“那是啥时候的?”
“光绪是清朝一个皇帝的年號。”
刘家旺把铜钱放在掌心里掂了掂,
“光绪年间大概是……我想想,这枚铜钱少说也有七八十年了。”
七八十年。
陈崢心里算了一下。
他爷爷说的那条沉船是几十年前沉的,时间对得上。
“底下还有啥?”张建国迫不及待地问。
陈崢把水下的情况说了一遍。
木头船身,两丈多长,一丈多宽,大部分被淤泥埋住了。
东头高西头低。
捻缝的麻丝,朽烂的船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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