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投稿(1/2)
林书白把笔搁在桌上,往后一靠,闭上眼。
他脑子里冒出中午那家麵馆。
春华麵馆。
玻璃门推开的时候会吱呀响,一股热气混著面香扑过来。墙上贴的年画顏色都淡了,吊扇转起来有声音。
柜檯旁边贴了张红纸,上面写著“本店开业十五年”。
系蓝布围裙的女人站在收银台后面,往店里看了一圈。她笑的时候,眼角有褶子。
隔壁桌的小孩,妈妈把麵条卷在筷子上,吹几下才餵过去。
父亲说过,他年轻时候吃阳春麵,第一次请母亲吃饭就是去的麵馆。
如果“北海亭”变成“春华麵馆”呢?
大年夜改成除夕夜呢?
母亲是个下岗女工,两个儿子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呢?
老板夫妇就是那个系蓝布围裙的女人和她丈夫呢?
他重新拿起笔。
人物名字:母亲——叫秀英吧,普通的名字。大儿子——叫志强,小儿子——叫志明。麵馆老板娘——就叫春华嫂,麵馆就是以她的名字命名的。
背景:不是北海道札幌,是魔都老城厢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子。春华麵馆开了十五年,街坊邻居都认识。麵馆不大,七八张桌子,墙上的年画已经褪色,吊扇转起来会嘎吱响。
时间:不是昭和年代,就是现在,2010年。但故事从很多年前的除夕夜开始,一直讲到今天。
细节:麵馆的格局,收银台的位置,墙上贴的年画,吊扇的嘎吱声,门口那张开业十五年的告示……他把今天中午看到的那些画面,一点点写进稿纸里。
他写秀英第一次带著两个儿子走进春华麵馆的那个除夕夜。外面下著雪,店里热气腾腾。志强和志明紧紧跟在母亲身后,眼睛却忍不住往別人桌上的面碗里瞟。春华嫂看见那个最小的孩子直勾勾盯著邻桌的面,却一声不吭,只是咽了咽口水。
秀英犹豫了很久,最后说:“一碗清汤蕎麦麵。”春华嫂愣了一下,看了看那两个孩子,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她多抓了一把面,多舀了一勺汤,端出来的时候对丈夫说:“一样的,就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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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又一年,每年除夕夜,秀英都带著两个孩子来。每年都只点一碗麵。春华嫂每年都偷偷多放半份,每年都说“一样的”。有一年除夕雪特別大,母子三人来的时候浑身是雪,春华嫂给他们倒了三杯热水,让他们暖和了再吃。临走的时候,秀英深深鞠了一躬,说:“谢谢,祝你们过个好年。”
有一年除夕,母子三人没来。第二年也没来。春华嫂有时候会念叨:“那母子三个,不知道怎么样了。”她丈夫说:“可能孩子大了,去別处了吧。”春华嫂没再说话,只是每年除夕夜,都会在收银台旁边多摆三双筷子。
十几年后,一个大年三十的晚上,两个穿著体面的年轻人扶著一个头髮花白的女人走进麵馆。他们要了三碗清汤蕎麦麵。结帐的时候,大儿子多付了十倍的钱。他说:“老板娘,这些年,谢谢您的那半份面。”
春华嫂愣在那里,看著那三碗面冒著的热气,眼眶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问:“今年雪大,路上好走吗?”秀英点点头,眼眶也红了。
写到这儿,林书白自己的眼眶也有点热。
他继续写最后一段:
“外面还在下雪。春华嫂站在店门口,看著那母子三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雪越下越大,把他们的脚印都盖住了。她转过身,看见丈夫正在收拾碗筷,三只碗都空了,汤都喝得乾乾净净。
『今年的雪真大。』丈夫说。
『嗯。』
『明天还营业吗?』
『营业。』春华嫂说,『大年初一,说不定还有人来吃麵。』
她走进厨房,围裙上还沾著麵粉。外面的雪还在下,春华麵馆的灯还亮著。那盏灯在风雪里一晃一晃的,照著门口那块写了十五年的招牌。”
他放下笔,读了一遍。
窗外,晚风轻轻吹进来,带著一丝凉意。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
这一写,就写了三个多小时。
他把稿子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三千八百字。比原作长了一点,但他觉得刚刚好。
那些细节——春华嫂的目光,收银台的位置,墙上的年画,吊扇的嘎吱声,门口那张开业十五年的告示——都是从今天中午那家麵馆里来的。
他想起那个系蓝布围裙的女人。不知道她有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母子。不知道她的麵馆开了多少年,经歷过多少个除夕夜。
林书白把稿子小心地放回抽屉,关上檯灯。
窗外,工地上的打桩声早就停了。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稀疏。2010年的魔都,凌晨时分终於安静下来。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周日早晨。
林书白翻身坐起来,看了眼书桌上那沓方格稿纸。三篇稿子叠在一起,《最珍贵的礼物》《午餐》,还有昨晚刚写完的那篇。他把《一碗清汤蕎麦麵》改成了《春华麵馆》,麵馆的名字改了,故事也彻底变成了魔都的故事。
林书白看了眼手錶,早上八点十分。今天是星期天,不用上学。他穿好衣服,把三篇稿子装进书包,推门出去,他打算去问问老板娘愿不愿意用她家麵馆做背景,昨天脑子一热就用了人家麵馆的名字,也不知道知道老板娘是不是真的叫春华。
“起了?”王秀兰正在盛粥。
“嗯。”林书白接过碗,“妈,我今天要出去一趟,去南京路,有点事。”
王秀兰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早点回来。”
“知道了。”
林书白匆匆喝完粥,背上书包出了门。刚走到五楼拐角,就看见苏婉家的门开了。
苏婉探出头来,头髮还没梳,乱糟糟地披著,身上穿著一件宽大的睡衣,上面印著米老鼠。她手里拿著一袋牛奶,正叼著吸管喝。
“林书白?”她含糊不清地说,“你这么早去哪儿?”
“出去一趟。”
“去哪儿?”苏婉把牛奶袋从嘴里拿开,眼睛亮了起来,“星期六你窝在家里写作业,星期天倒往外跑?不对劲。”
“没什么不对劲的,就是去办点事。”
“什么事?”苏婉追问道,上下打量他,“你背著书包,装的什么?”
林书白犹豫了一下。苏婉跟他从小一起长大,有什么事从来瞒不住她。他拉开书包拉链,把三篇稿子拿出来给她看。
“我写了三篇故事,”他说,“想去投稿。”
苏婉接过稿纸,翻了翻,眼睛越瞪越大:“你写的?什么时候写的?”
“这几天。”
“你还会写故事?”苏婉把稿纸递还给他,满脸不可思议,“投到哪儿?”
“《故事会》。”
苏婉愣了两秒,然后把牛奶袋往嘴里一塞,转身就往屋里跑:“你等我!我换衣服!我跟你一起去!”
“你不用陪我去——”
“等著!”
“砰!”
林书白站在楼梯口,无奈地笑了笑。不到五分钟,苏婉就换好衣服冲了出来,头髮用皮筋扎了个马尾,外套套在身上,拉链都没来得及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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