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红布条(1/2)
腊月二十一,老李从郑庄出来,沿著黄河故道大堤往东北方向走。
风比昨天更大了,从黄河故道的方向刮过来,裹著沙土和枯草屑子,打在脸上生疼。老李把狗皮帽子往下拽了拽,帽檐几乎盖住了眉毛。大金鹿在坑洼的土路上顛簸,后座上的榆树皮捆得结结实实,但还是在顛簸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
他昨晚没找到合適的人家落脚,在一个废弃的看瓜棚子里对付了一宿。瓜棚子四面透风,他用榆树皮捆子挡了一面,蜷缩在里面啃了两块乾粮,喝了几口凉水,算是过了夜。
今早起来,腰疼得厉害。五十二了,不比年轻时候。年轻时在福建当兵,野外露营是家常便饭,铺个雨衣就能睡。现在不行了,冷风一吹,老寒腿就犯。
但他不能停。
腊月二十三就是灶王爷上天的日子,他必须在年前把这几个人家走完。那个小本子上还有好几个名字等著他核对。
从郑庄出来往东北走了大约十五里地,眼前出现了一个村子。这个村子比魏湾镇和郑庄都大,估摸著有一百多户人家。村子坐落在黄河故道大堤的北坡上,房子灰压压一片,从堤脚一直铺到堤半腰。
村口有一棵老槐树。
老李停下车,远远地看了一会儿。
那棵槐树是真的大。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村口一大片地方都罩住了。树枝虬结盘曲,像无数条黑色的蛇纠缠在一起。树皮是深褐色的,裂成一块一块的鳞片,像是老得不能再老的皮肤。
但让老李注意的是树上的东西。
红布条。
满树都是红布条。粗的、细的、新的、旧的、鲜红的、褪成粉白色的,缠在树枝上、系在树杈上、掛在树梢上,风一吹,几百条红布条一起飘动,像是一片红色的雾。
老李的眉头皱了起来。
红布条系在槐树上,而且全系在朝西的枝椏上——又是朝西。
他推著车慢慢走近。到了槐树底下,他停下车,抬起头仔细看。
有些红布条已经很旧了,布条发白,边角都烂了,像是系了好几年的。有些是新的,布条鲜红,系得紧紧的,风一吹就绷得直直的。
老李伸出手,拉住一根较新的红布条,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花香,是檀香,掺著纸灰的味道。
他鬆开布条,往后退了两步,低头看了看树根。
树根从地面鼓起来,像老人的筋脉一样蜿蜒伸展。树根周围的泥土是黑色的,但黑色底下透著一层暗红,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里往外渗。
老李蹲下来,用手指抠了一点泥土,放在手心里搓了搓。
泥土是湿的。腊月的天,冻土应该硬得像石头,但这块土是软的,甚至还有一丝温度。
他把土甩掉,站起来,拍了拍手。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找谁?”
老李转过身。一个老头站在村口,七十来岁,佝僂著腰,穿著一件对襟黑棉袄,头上戴著一顶毡帽。他的脸皱得像核桃,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
“老乡,”老李从兜里掏出一支烟递过去,“我是收榆树皮的,路过贵村,想找户人家歇歇脚。”
老头接过烟,没点,別在耳朵上。他的目光从老李的脸上移到自行车后座上的榆树皮上,又移回到老李的脸上。
“收榆皮的?”老头的声音沙哑,像是从石磨缝里挤出来的,“你不是本地人。”
“不是,曹州的。”
“曹州哪儿?”
“曹县。”
老头点了点头,像是在確认什么。然后他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你收榆皮,认不认识一个叫李德厚的人?”
老李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摇了摇头:“不认识。收榆皮的多著呢,各地都有,我走南闯北的,也认不全。”
老头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退后一步。
“你来得不巧,”老头说,“我们村不留外人过夜。”
老李问:“为啥?”
老头没回答,转过身,佝僂著腰往村里走了。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那棵树上的红布条,你看见了?”
“看见了。”
“知道是干啥的不?”
“系红布条,一般是求平安的。但系在槐树上,少见。”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老李脊背发凉的话:
“那棵树底下埋著人。埋了好几个。红布条不是求平安的,是怕他们出来。”
说完,老头走了,佝僂的背影在村道上一晃一晃的,很快就消失在了一堵土墙后面。
老李站在槐树下,风吹得满树红布条猎猎作响。他把双手插进棉袄口袋,右手摸到了那个泛黄的小本子,左手摸到了一把乾粮——硬邦邦的杂麵饼子,硌手。
他犹豫了。
那老头的话说得很清楚——不留外人过夜。但他今晚必须找个人家落脚,腊月的天,再睡瓜棚子,老寒腿受不了。
他推著车进了村。
村子比看上去的还要大。主街东西向,宽能走马车,两边是各家各户的院门。院门有的是木板的,有的是铁皮的,有的就是几根木棍绑在一起。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条土狗蜷在墙根下晒太阳,看见老李,连叫都不叫,只是抬起眼皮看他一眼,又把头埋回爪子里。
老李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很多人家的大门上贴著黄纸。
不是一张两张,是很多家。从村头到村尾,他数了数,至少有十几户人家的门楣上贴著黄纸,有的还贴著白色的门对子——那是办丧事才贴的。
他心里大概有了数。
走到街中间的时候,老李看见一户人家的院门开著,门口站著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正在往门框上贴什么东西。
他推车走过去,喊了一声:“大嫂。”
女人回过头,手里拿著一卷黄纸。她的脸色很不好,眼袋发青,嘴唇发白,像是好几天没睡觉。她看了老李一眼,目光有些呆滯,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你是……?”
“收榆树皮的。”老李指了指车后的榆树皮捆子,“路过贵村,想找户人家歇歇脚,管顿饭就成,不要钱。家里有榆树皮的话,我给您收走。”
女人犹豫了一下,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老李的车和榆树皮。
“进来吧。”她说,声音有气无力的。
老李把车推进院子,靠墙支好。院子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利索。三间正房,砖瓦到顶,在村里算是殷实人家。东边有一棵榆树,不大,树皮完整。西边是灶房,烟囱里冒著烟。
但老李一进院子就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饭香,是纸灰味。混在炊烟里,呛得人嗓子发紧。
他不动声色地把车停好,从褡褳里掏出那捲牛皮纸包著的盐,递给女人:“大嫂,这是规矩,一包盐,算我的饭钱。”
女人没接,愣了一下:“你不是说不要钱吗?”
“不要钱,但这盐你得收下。这是『开口盐』,走江湖的规矩。你收了我的盐,我在你家吃饭,讲什么故事你都得听著,不能打断。”
女人犹豫了一下,接过了盐,攥在手里,不知道说什么好。
老李在院子里洗了手,跟著女人进了堂屋。
堂屋不大,八仙桌靠墙摆著,桌上供著一幅灶王爷的画像——老李看了一眼,嘴没咧,正常。但八仙桌旁边还摆著另一张桌子,小一些,上面供著的东西不对。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镶在木框里,照片上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目光很沉,像是透过照片在盯著人看。
照片前面供著一碗白米饭,饭上插著一双筷子。饭旁边放著一碟点心,点心已经干了,裂了缝。香炉里的香灰满了,溢出来洒在桌上。
女人注意到老李在看那张照片,低声说了一句:“我婆婆,去年没的。”
老李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在八仙桌旁边坐下了。
女人去灶房忙活。老李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目光在那张黑白照片上停留了一会儿。照片里的老太太,眼睛似乎是跟著他转的——他往左挪了挪,老太太的目光好像也跟著往左。
老李移开了目光。
他开始打量堂屋的其他地方。墙上糊著报纸,报纸已经发黄了,上面用图钉钉著几张年画——胖娃娃抱鲤鱼、五穀丰登、连年有余。都是这些年常见的样式,没什么特別的。
但他的目光忽然停在了门框上。
门框上方的墙上,钉著一块红布。
红布不大,巴掌大小,叠成三角形,用一颗钉子钉在门框正上方。红布已经褪色了,边角卷了起来,露出背面——背面贴著一张黄纸,黄纸上画著一些弯弯曲曲的符號。
老李认出来了,那是“镇符”。
一般人家镇宅,用的是石敢当、八卦镜、桃木剑之类的。用红布包著黄符钉在门框上的,少见。这玩意儿不是防贼的,是防“东西”的。
他正看著那块红布出神,女人端著一盆菜进来了。
菜是白菜燉粉条,里面有几块豆腐,没有肉。女人又端了一簸箕玉米面饼子,一碟咸菜疙瘩。
“家里没啥好东西,將就吃。”女人说著,在桌子对面坐下了。
老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豆腐是热的,但味道不对——不是餿了,是有一股子苦味,像是煮豆腐的水有问题。
他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又掰了一块饼子,蘸著菜汤吃了两口。
女人没怎么吃,只是用筷子拨拉著碗里的菜,时不时往堂屋门口看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
“大嫂,”老李放下筷子,“家里几口人?”
“两口。”女人说,“我跟我闺女。”
“大哥呢?”
女人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跑了。”
“跑了?”
“去年的事。我婆婆死了之后,他就跑了。”女人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係的事,“跑哪儿去了不知道,走了就没回来过。”
老李“哦”了一声,没再问。
两个人又闷头吃了一会儿。老李吃完了半个饼子,喝了口水,然后放下搪瓷缸子,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支。
“大嫂,”他说,“村口那棵老槐树,有多少年了?”
女人的手抖了一下。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知道。”她说,声音明显变了,“我嫁过来的时候就有,听我婆婆说,她嫁过来的时候也有。少说……一百多年了吧。”
“树上的红布条,是谁系的?”
女人的脸色开始发白。她把筷子放下,两只手在膝盖上绞在一起。
“各家各户系的。”她说,“谁家出了事,就去系一根。”
“出什么事?”
女人不说话了。她低著头,看著自己绞在一起的双手,手指头在发抖。
老李没有逼她。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烟雾在堂屋里慢慢散开,飘到那张黑白照片前面,绕著照片转了一圈。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老李说。
女人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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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把菸灰弹在地上,开了口:
“这事发生在鲁西南一个村子里,具体哪个村我就不说了,反正也是在黄河故道边上。
“那个村口也有一棵老槐树,比你们村这棵还大,得四五个人才能抱过来。那棵树的树龄更老,老得没人知道是谁种的,有人说唐朝就有了,有人说宋朝,反正至少大几百年了。
“那棵树在村里人心里是『神树』。逢年过节去烧香,生孩子去磕头,娶媳妇去拜拜,死了人也要去烧纸。村里人把那棵树当成了祖宗,比祠堂还亲。
“但有一年,事情变了。
“那年村里有个老太太,姓张,八十多了,儿孙满堂,按理说是有福气的人。但张老太太的儿媳妇对她不好,嫌她老了不中用,吃饭不给饱,冬天不给暖,夏天不给凉。张老太太的儿子是个耙耳朵,怕老婆,不敢吭声。
“张老太太活到八十四,死了。死了就死了,村里人也没当回事,老太太嘛,八十多,算喜丧。
“但是,张老太太死后的第七天——就是『头七』那天晚上,她儿媳妇出事了。
“那天晚上,儿媳妇在灶房里刷碗,忽然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她以为是男人回来了,没在意。脚步声走到灶房门口,停了。她抬头一看——灶房门口站著一个人。
“那个人浑身穿著黑衣服,脸被头髮遮住了,看不清长相。但儿媳妇认得那件黑衣服——那是她婆婆出殯时穿的寿衣。
“儿媳妇嚇得尖叫了一声,碗摔在地上碎了。她男人从堂屋跑出来,灶房门口什么也没有。但地上有一串湿脚印,从灶房门口一直走到院子里,走到院门口,消失了。
“第二天,儿媳妇病了,发高烧,说胡话。她说的胡话翻来覆去就一句——『娘,我不是故意的,娘,我不是故意的。』
“村里人觉得不对劲,请了神婆来看。神婆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去堂屋里看了看,然后说了一句话:『你家老太太走得不安心,她头七回来看了一眼,发现你们连纸都没给她烧。』
“儿媳妇的男人赶紧去买了纸,在院子里烧了。烧完纸,儿媳妇的烧退了一点,但还是说胡话,还是那句『娘,我不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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