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筷子立碗(1/2)
老李骑著大金鹿,沿著黄河故道大堤往东南方向走。
腊月二十的早晨,天灰濛濛的,太阳像一块发白的铜钱贴在东边的天际,有气无力地照著。大堤两边的杨树光禿禿的,枝条像老人的手指一样伸向天空。堤下的麦地里结了一层白霜,远远看去像铺了一层薄盐。
从魏湾镇出来,老李心里一直装著那件事——老陈家的灶王爷,那个被糖瓜糊住又被抠开的嘴,还有那个吃了糖瓜吐出头髮的小姑娘。
他干了二十年收榆皮的买卖,见过不少邪事,但像这样“灶王爷开口”的,还是头一回。更让他心里不踏实的,是那个小姑娘看他的眼神——那不是孩子的眼神,那是一个“老东西”借了孩子的眼睛在看他。
老李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使劲蹬了两脚自行车。
大金鹿的车链条在寒风中嘎嘎作响,后座上两捆榆树皮隨著车子的顛簸上下跳动。他今天得赶到下一个村子——郑庄,那是一个靠种果树过活的小村,他去年去过一次,村里有几棵老榆树,树皮厚实,是做香的好料。
骑了大约一个钟头,老李远远看见了郑庄的轮廓。村子不大,坐落在黄河故道大堤的南坡上,几十户人家的房子依坡而建,高低错落。村口没有老槐树,倒有一棵大榆树,树冠像一把巨伞,树干粗得两个人都抱不过来。
老李眼睛一亮。
那棵榆树的皮,他去年就想扒,但当时主家不让,说要留著遮阴。一年过去了,树还在,皮更厚了。
他推著车进了村。
腊月二十,村里已经有了年味。几户人家的门口掛著红灯笼,院子里传来剁馅的声音,空气里飘著炸丸子的油香。但老李注意到,有几家门口贴著黄纸,不是红纸——黄纸是办丧事用的。
他正琢磨著,一个五十来岁的妇女从院子里出来倒水,看见老李和他车上的榆树皮,喊了一声:“哎,收榆皮的!”
老李停下车:“大嫂,家里有榆树皮要卖?”
妇女把水泼在路边的树根上,用围裙擦了擦手:“有有有,后院好几捆呢,老头子去年扒的,晒乾了一直堆在那儿。你等等,我喊他出来。”
她扭头朝院子里喊了一声:“老郑!老郑!收榆皮的来了!”
院子里没人应。
妇女皱了皱眉,又喊了一声:“老郑!你聋了?”
这回院子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窖里传出来的:“来了来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院子里走了出来。他穿著一件黑棉袄,头髮乱蓬蓬的,眼袋很深,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他看了老李一眼,目光在他的大金鹿和榆树皮上停了一下,然后说:“多少钱一斤?”
“看货定价,干透的和半乾的价格不一样。您带我去看看。”
男人叫老郑,大名郑德厚——老李心里咯噔了一下,又是“德厚”。他在山东走了这么多年,同名的人见过不少,但连著两家都叫“德厚”的,还真不多见。
老郑领著老李进了院子。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偏房,院子里堆著劈柴和玉米棒子。后院墙根下堆著几捆榆树皮,晒得干透了,顏色发白,质地脆硬。老李蹲下来翻了翻,用手掰了一小块,放在嘴里嚼了嚼。
“好皮。”老李点了点头,“这皮是三年以上的老榆树扒的吧?纤维长,韧性好,做香面最合適。三毛五一斤,我全收了。”
老郑没还价,点了点头。
老李从褡褳里掏出一桿秤,开始称榆树皮。他干活利索,一捆一捆地称,用麻绳捆好,往自行车后座上码。老郑在一旁看著,时不时搭把手。
就在老李称到第三捆的时候,堂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尖锐得像刀子划过玻璃,紧接著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碗摔在地上碎了。
老郑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扔下手里的榆树皮,三步並作两步衝进了堂屋。
老李犹豫了一下,没跟进去。但他听见堂屋里传来老郑的声音:“又来了又来了……別怕別怕……”还有一个女人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过了一会儿,老郑从堂屋出来了,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他走到老李面前,张了张嘴,想说又没说。
老李看了他一眼,把秤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老哥,家里有事?”
老郑沉默了好一会儿,终於开了口:“你……你吃饭了没有?”
老李知道这是主家在“留饭”了。他点了点头:“还没。”
老郑领他进了堂屋。
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靠墙摆著,桌上供著一幅灶王爷的画像——老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灶王爷的嘴,这张画像嘴没咧,是正常的。但八仙桌上摆著的东西不对。
桌上放著三只碗。
每只碗里都装著大半碗清水,水里立著一双筷子。三双筷子直直地立在水中,纹丝不动,像是有人用手扶著一样。
但没人扶。
老李的目光在那三只碗上停了几秒。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筷子立碗。
他在济寧香厂的时候听老师傅讲过——筷子立在水里,是“问魂”。家里有人得了怪病,高烧不退,说胡话,请了神婆来看,神婆用三只碗装上清水,把筷子插进去。如果筷子立住了,说明有“东西”在作祟。
三只碗,三双立住的筷子。
这不是一般的“东西”。
老李没有多问,在八仙桌旁边坐下了。老郑的老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眼圈通红,头髮乱糟糟的,端著一盘菜从灶房出来。她的手在发抖,盘子里的菜汤洒了出来,滴在地上。
菜是白菜燉豆腐,没有肉。老郑解释说,家里最近“不方便”,没去赶集买肉。
老李说:“白菜豆腐挺好,清淡。”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进嘴里。豆腐是酸的——不是坏了的那种酸,是被人加了什么东西的酸。老李嚼了两下,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老郑和他老婆也坐下来吃。三个人闷头吃了几口,谁都没说话。老郑的老婆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用手捂著嘴,像是要哭又不敢哭。
老郑瞪了她一眼,低声说:“吃你的饭。”
老李放下了筷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老哥,”他说,“你家是不是有人病了?”
老郑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终於点了点头:“我儿子。十二岁,发烧五天了,烧得说胡话。”
“说什么胡话?”
老郑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看了他老婆一眼,他老婆已经低下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说……”老郑的声音压得很低,“他说他看见他奶奶了。他奶奶死了三年了,但他说奶奶每天晚上都来,坐在他床头上,跟他说话。”
老李没说话,等著他继续。
“但这还不算啥。”老郑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前天晚上,他妈给他端水喝,他忽然从床上坐起来,指著他妈说——『你不是我妈,你是妖怪。』”
老郑的老婆听到这儿,终於忍不住了,捂著脸哭了起来。哭声闷在手掌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老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棉袄口袋——那个泛黄的小本子就在里面。
“老哥,”老李说,“你家最近有没有砸过老碗?”
老郑愣了一下:“老碗?啥老碗?”
“就是家里祖上传下来的碗,青花瓷的,或者粗瓷大碗,用了很多年的那种。”
老郑想了半天,摇了摇头:“没有。家里碗都是后来买的,没啥老碗。”
老李“哦”了一声,没再问。他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口水,然后放下缸子,从兜里掏出烟,点上一支。
烟雾在堂屋里慢慢散开,绕过了灶王爷的画像,飘向里屋的门。里屋的门关著,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老李说。
老郑和他老婆同时抬起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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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李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开了口:
“这事发生在济寧北边的一个村子,离这儿大概百十里地。那个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靠种地为生。村里有一户姓王的人家,当家的叫王老三,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
“王老三有个老娘,八十三了,瘫在炕上三年了。王老三和他媳妇伺候了三年,端屎端尿,没一句怨言。村里人都说王老三孝顺,是『大孝子』。
“但是,王老三的媳妇不乐意了。伺候了三年,伺候烦了。她跟王老三说:『你娘啥时候死?再不死,我先死了。』王老三骂了她一顿,但心里也不是滋味——他老娘瘫了三年,家里的积蓄都花光了,孩子上学的钱都拿不出来。
“有一天,王老三的媳妇端了一碗饭给他老娘。老娘吃了一口,就吐了出来,说:『这不是饭,这是泥。』
“王老三的媳妇说:『娘,您老糊涂了,这就是饭,白米饭。』
“老娘又吃了一口,还是吐了,说:『这是泥,是坟头上的泥。』
“王老三的媳妇没吭声,把碗端走了。那天晚上,王老三的老娘就死了。
“村里人都说老娘是『老死的』,八十三了,也算喜丧。王老三哭了一场,把老娘埋了。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但是,从那天开始,王老三的儿子——一个十一岁的小子——就开始发高烧,烧得说胡话。他说的胡话很奇怪,翻来覆去就一句:『碗里有泥,碗里有泥。』
“王老三请了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打了针,吃了药,烧就是不退。他又请了神婆来看,神婆看了一眼,说:『你家得罪了灶王爷,灶王爷把你们的恶事报上去了。』王老三问什么恶事,神婆没说,拿了钱就走了。
“王老三的儿子烧了七天,第七天晚上,忽然不烧了。他从床上坐起来,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爸妈,说了一句话——『奶奶说,那碗饭里有泥,她咽不下去。』
“说完这句话,那孩子又躺下了,睡著了。第二天早上起来,烧全退了,人也清醒了,但他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
“王老三以为事情过去了,但他媳妇出事了。
“那女人从那天开始,天天做噩梦。梦见她婆婆从坟里爬出来,手里端著一碗泥,对她说:『你让我吃泥,我让你吃土。』她每天半夜尖叫著醒来,头髮一把一把地掉。
“王老三带她去医院看,查不出毛病。又去请神婆,神婆这次说了实话:『你媳妇给婆婆吃的最后一碗饭,不是白米饭,是泥巴拌的。婆婆咽气之前吃的是泥,咽不下去,憋死的。这不是病,这是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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