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客栈、仙门、算盘声(2/2)
城门口已经聚了一群年轻人,三三两两的,背著行囊,意气风发。看方向,都是往苍梧山去的。有的骑著马,带著僕从;有的步行,就一个包袱一把伞。
李白刚走出城门,一个少年就凑了上来。
这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生得白白净净,穿著一身簇新的青衫,腰间掛著一块玉佩,上头刻著一个“林”字。背著个鼓鼓囊囊的行囊,手里还提著一个食盒,看起来不像是去修仙,倒像是去春游。
他注意到李白也在往城外走,便主动搭话,声音清亮:“兄台也是去苍梧山?”
李白点头。
少年眼睛一亮:“太好了!我叫林清远,临江驛林家的。兄台怎么称呼?”
“李白。”
“李兄!”林清远拱了拱手,笑得露出两颗虎牙,“咱们结伴同行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你带乾粮了吗?我这里有桂花糕,我娘做的,可好吃了!”
他说著就把食盒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著几块淡黄色的糕点,上面还撒著桂花碎,甜丝丝的香气飘出来。
李白本想拒绝——一个人走惯了。但看著少年真诚的笑脸,又看了看食盒里那几块糕点,忽然想起长安城外的某个早晨。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刚离开蜀中,走到一个叫渝州的地方,身上也没多少钱,饿了一整天。有个卖饼的老汉,看他站在摊前不走,递给他一张饼,说:“吃吧,不要钱。”
那张饼是粗面做的,硬得硌牙,但他吃得很香。
他接过林清远递来的桂花糕,咬了一口。软的,甜的,桂花的香气在嘴里化开。
“好吃。”他说。
林清远笑得更开心了。
两人並肩往东走。
林清远是个话多的人,嘴就没停过。但话多不惹人烦,因为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语气里带著一种不设防的真诚,让人听著就觉得这世道还没那么糟。
“李兄,你是什么灵根?”走了一阵,林清远忽然问。
“不知道。没测过。”
“啊?没测过?”林清远瞪大眼睛,脚步都慢了半拍,“那你家里没让你去测灵碑吗?六岁的时候,每个孩子都要测的。官府登记造册,有灵根的就要上报天盟。”
李白想了想,说:“我家……不太一样。”
林清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追问。这孩子的教养比他看上去的要好。
“没关係!”他又笑起来,“到了苍梧山,第一件事就是测灵根。到时候就知道了!”
“你呢?”李白问。
林清远挺起胸膛,语气里带著几分骄傲:“我是丙火中品!虽然不算顶尖,但进外门应该没问题。我爹说了,只要能进苍梧仙门,哪怕在外门待三年,回来也能谋个好差事。”
“丙火中品……算什么水平?”
“算是中上吧。”林清远掰著指头给他算,“甲等那是天才,几百年出一个;乙等是各大宗门抢著要的好苗子;丙等就是大多数修士的水平,进外门够了,想进內门得靠拼命修炼。”
他说“拼命修炼”的时候,握了握拳头,一脸认真。
李白看著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那时候他也这样,以为只要离开家,就能仗剑天涯;以为只要到了长安,就能建功立业。眼睛里全是光,觉得天下之大,没有去不了的地方。
“进了仙门,就能修行了?”他问。
“那当然!”林清远的眼睛更亮了,“引灵气入体,炼气、筑基、金丹……等修到金丹期,就能御剑飞行!到时候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谁也管不著!”
“金丹期要修多久?”
林清远挠了挠头:“这个……资质好的话,几十年吧。资质一般的话,一辈子也未必能到。”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沮丧,反而带著一种“虽然难但我一定要试试”的劲头。
李白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两人走了一阵,官道两旁渐渐热闹起来。从临江驛去苍梧山的人不少,三三两两的,有的骑马,有的步行,方向都一样。偶尔有马车从身边驶过,车帘掀开一角,露出里面锦衣华服的少年男女,好奇地打量著外面。
林清远忽然问:“李兄,你为什么想修仙?”
李白想了想,说:“想弄明白一些事。”
“什么事?”
“比如……人能不能真的逍遥。”
林清远愣住了。他停下脚步,歪著头想了半天,然后挠挠后脑勺,有些不確定地说:“逍遥?修到高处,应该就能逍遥了吧?那些元婴期的老祖,连天盟都要给面子,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做什么做什么——那还不逍遥?”
李白没有回答。
他想起陆三钱的话:“这世道,没有真正的逍遥。”又想起望江亭上那个弹琴的白衣女子,背影里说不清的孤独。连她都不逍遥,元婴期的老祖就逍遥了吗?
他不知道答案。
但也许,走著走著,就知道了。
“李兄?”林清远见他不说话,小心翼翼地问,“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李白回过神来,笑了笑,“你说得对,修到高处,也许就逍遥了。”
林清远鬆了口气,又恢復了刚才的活泼劲儿,开始给他讲苍梧仙门的种种传闻——哪个真人最厉害,哪个弟子最有天分,哪座峰上风景最好。他说得眉飞色舞,好像已经进了仙门似的。
李白听著,偶尔应一两句。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两道人影显现,一前一后,叠在一起,又分开。
官道两旁是连绵的田野,稻子刚抽穗,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像海浪一样起伏。远处的山影淡淡的,苍梧山就在那个方向,只是还看不见。
他们走远了。
与此同时。
小镇城外,另一条路上。
陆三钱慢吞吞地走著,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在散步。青衫被风吹得鼓起来,腰间那串旧算盘隨著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他手里拨著算盘,嘴里念念有词:“三两七钱酒钱,加上昨晚的房钱饭钱……房钱一百文,酒菜一百二十文,一共……四两零二十文。嗯,记李兄帐上,后会有期。”
拨完最后一颗珠子,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小镇的方向。
晨雾已经散了,城墙在阳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城门口的告示还能看见一角,红纸黑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苍梧仙门……”他喃喃,“三年一度的招收,倒是巧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去吧去吧,去看看也好。那个地方,说不定能让他明白点什么。”
他把算盘掛回腰间,转身继续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本子。本子不大,巴掌长短,封皮是牛皮缝的,磨得油光发亮,边角都起了毛。
他翻到某一页,用手指蘸了蘸口水,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凑近了看,本子上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日期、地点、人名、银钱数目。有些页面上还画著奇怪的符號,像是某种阵法,又像是某种文字。最前面几页,墨跡已经发黄髮淡,显然有些年头了。
他写完,合上本子,塞回怀里。
他把本子塞回怀里,抬头看了看天。天很高,云很淡,和他出生那天一样,和陆家第一代祖先出生那天一样。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继续走。
东边,苍梧山的方向,云层很低,灰濛濛的,遮住了山顶。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掛了金色的帘子。
他看了很久。
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走他的路。
步伐不快,却很稳。像他这一生,以及陆家三万七千年来,每一代人走的那样。
不紧不慢。
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