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苍梧吟天姥(1/2)
苍梧山脚下,测灵台。
说是台,其实是一块巨大的青石,半人高,表面光滑如镜,隱隱有流光在石纹间游走,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盪开又合拢。青石前挤满了人——都是从四面八方赶来参加招收的年轻人,粗布的、绸缎的、带僕从的、孤身一人的,各有各的紧张,各有各的期待。
林清远拉著李白挤到前面,踮著脚尖指著那块青石,声音里压不住的兴奋:“那就是测灵碑!苍梧山的,比县里的大三倍!把手按上去,它就会亮。什么顏色就是什么灵根,多亮就是什么品级。”
李白点头,看著前面的人一个一个上去。
第一个是个瘦高个,手按上去,碑面亮起微弱的黄光,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戊土下品。”负责记录的修士面无表情地宣布,笔在册子上划了一下。
瘦高个脸色一白,低著头走了。走出几步,肩膀塌下来,像是背上的包袱忽然重了一倍。
第二个是个圆脸少女,手按上去之前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碑面亮起明亮的红光,暖暖的,像冬天里的一盆炭火。
“丙火中品。”修士点点头,“可入外门。”
圆脸少女睁开眼睛,愣了一瞬,然后高兴得跳起来,转身冲人群中一个中年妇人挥手:“娘!我中了!我中了!”
林清远第三个上去。他搓了搓手,回头看了李白一眼,咧嘴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按上去。
碑面亮起橙红色的光,比圆脸少女的更亮一些,光色也更纯,像秋天的柿子,熟透了的那种。
“丙火中品偏上。”修士看了他一眼,语气比之前多了几分温度,“不错。”
林清远咧嘴笑了,回头冲李白挤了挤眼睛,退到一旁。
轮到李白了。
他走上前,把手按在测灵碑上。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像摸到了一块千年寒冰,又像是把手伸进了深冬的溪水里。他等了一会儿。
什么也没有发生。
碑面依旧光滑如镜,没有光,没有顏色,连那游走的流光都停了一瞬,像是也在看他。
修士皱了皱眉:“再试一次。”
李白换了一只手,又按了一会儿。
还是没有。
“把手放稳,不要动。”修士说,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每天都会遇到的事。
李白照做。掌心贴紧石面,能感觉到石头的纹理,粗糙的、细密的,像树的年轮。
还是没有。
碑面乾乾净净,连一丝微光都没有。
修士抬起头,看著他。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同情,只有公事公办的平静。这样的人他见多了,每年都有,十个里面总有两三个。
“没有灵根。下一个。”
人群里响起窃窃私语,有人摇头,有人嘆气。一个站在后面的少年小声说:“没有灵根来凑什么热闹。”旁边的人拉了他一把,示意他別说了。
李白收回手,退到一旁。
掌心还残留著石头的凉意,慢慢地被体温焐热。
没有沮丧。甚至没有失望。他早就猜到了。从紫星河畔醒来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和这个世界的人不一样。他的身体是別人的,他的魂魄是另一个世界的,那他自己和这里的人不一样。
没有灵根,不是很正常吗?
林清远凑过来,脸上的笑容收了大半,小心翼翼地看著他:“李兄……你没事吧?”
李白笑了:“没事。本来就没抱希望。”
这是实话。他来苍梧山,不是为了拜师,是为了弄明白自己到底是什么。现在至少知道了一件事——他不是这个世界定义的“修士”。
林清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安慰的话,但看李白確实不像难过的样子,便挠挠头,换了个话题:“那……那我先去办入门手续了?”
“去吧。”李白拍拍他的肩膀,“恭喜。”
林清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挠著后脑勺说:“谢谢李兄!等我安顿好了,请你喝酒!真的请!不赊帐!”
李白点头。看著他跑向办理手续的案台,背影轻快得很,青衫被风吹起来,露出腰间那块刻著“林”字的玉佩,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林清远很在意这块玉佩。
办完手续,林清远要去外门报到。临走前,他跟负责接待的师兄说了几句好话,那师兄打量了李白一眼,大概觉得一个没有灵根的人翻不起什么浪,便点头应了,让李白在仙门里逛逛——反正只是山脚的外围,没什么禁地。
“李兄,你隨便逛,別往山上去就行。”林清远叮嘱,指著头顶云雾繚绕的山峰,“上面是內门和长老闭关的地方,外人不能进。山脚这片隨便走,风景可好了。我去报到了,晚点来找你!”
说完,他跟著一群新入门的弟子走了,边走边回头冲李白挥手。
李白一个人沿著石阶往上走。
苍梧山比他想像的还要美。
石阶两旁是密密的竹林,不是普通的竹子,竹竿上泛著淡淡的青光,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釉。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声音清脆,不像竹叶,倒像是无数片薄玉在轻轻碰撞。
穿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山谷出现在面前,谷中云雾繚绕,白茫茫的,像一片静止的海。几座山峰从云海中拔地而起,峰顶隱约可见亭台楼阁,飞檐翘角,白墙黛瓦,在云雾中若隱若现,像是悬浮在半空中的仙宫。
瀑布从最高的那座山峰倾泻而下,水声轰隆,震得脚下的石阶都在微微颤抖。溅起的水雾在阳光下化成一道彩虹,从山谷的这头跨到那头,七种顏色,清清楚楚,像是有人用笔画上去的。
几只仙鹤从云海中飞过,鸣声清越,在山谷中迴荡,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远远地呼应。
李白站在山腰,看著这片景象,忽然觉得呼吸都变得轻了。
太美了。美得像梦。
他想起很久以前写过的一首诗。那时候他在长安,鬱郁不得志,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去了一个叫天姥山的地方。那里的山,比这世上的任何山都美;那里的云,比这世上的任何云都白;那里的神仙,乘著风,穿著霓虹做的衣裳,在天上飞来飞去。
他以为那只是梦。一个失意之人的白日梦。
可现在,站在这苍梧山上,看著云海中的仙岛,看著瀑布上的彩虹,看著飞过的仙鹤,闻著空气里清甜的花香和淡淡的檀香味——
他忽然觉得,那首诗不是梦。是他见过、却忘了的风景。
像是一个前世的记忆,在他最不经意的时候,从心底浮上来。
指尖下意识抚过怀中贴身之处,那枚青玉酒觴簪温润凝凉,轻轻贴著心口。一丝极淡的诗魂微光,隔著衣料悄然共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轻轻颤动,要破出来。
他轻声念起来,声音很轻,像怕惊动这仙境。
声音渐渐高了起来,一字一句,从唇齿间流出。
山谷里的风忽然停了。
不是渐渐变小,是忽然停了。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风的肩膀,让它別动。
竹叶不再沙沙响,瀑布的水声似乎也低了几分。连仙鹤的鸣叫都停了。整个苍梧山,像是屏住了呼吸。
李白没有注意到。他沉浸在诗句里,沉浸在梦里的那座山,和眼前这座山的重叠之中。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念诗,还是在回忆;分不清眼前是苍梧山,还是天姥山。
他只知道,这些话藏在心里太久了,要出来。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
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
念到这里,他停下来,看著远处的云海。
云海翻涌,不是被风吹的,是自己在动。像一片白色的海,有潮汐,有暗流,有深不见底的地方。山峰从云海中露出来,像海中的岛屿,有的尖峭,有的圆润,有的被云雾缠著腰,只露出一个顶。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云海上画出一片片金色的光斑,隨著云海的翻涌慢慢移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下面游动。
他继续念,声音大了一些:
“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
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
话音刚落——
云海猛地翻涌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剧烈搅动。雾气从山谷里升起来,绕著他盘旋,像是有生命一样,在他脚边、在他身侧、在他头顶,缓缓地转。
李白浑然不觉,声音越来越高:
“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度镜月湖。
湖月照我影,送我至剡溪。
谢公宿处今尚在,淥水荡漾清猿啼。”
云海中真的响起一声清越的鹤唳。不是幻觉,是真的——几只仙鹤从云海中飞起,在他头顶盘旋,翅膀展开,遮住了半边天空。鸣声嘹亮,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和著他的诗句,又像是在迎接什么人。
“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
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
山谷深处,传来低沉的轰鸣。不是雷声,是山在回应。有什么东西在岩石下面滚动,在泉水深处震动,在深林之中咆哮。
瀑布的水流变得湍急,水花四溅,水雾瀰漫。阳光穿过水雾,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点,像是有人在半空中撒了一把碎金。
“千岩万转路不定,迷花倚石忽已暝。
熊咆龙吟殷岩泉,栗深林兮惊层巔。”
脚下的石阶开始颤抖,不是错觉——整座山都在微微震动。
“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
列缺霹雳,丘峦崩摧。
洞天石扉,訇然中开。”
“轰——”
一声闷响从山顶传来。不是雷声,是山在震动。云海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开一道口子,从中间向两边翻涌,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山谷。阳光从裂缝里照进去,照亮了谷底的溪流和岩石,还有一座隱在云雾深处的古朴石门。
石门巨大,足有十丈之高,门楣上刻著古老的纹路,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某种阵法。门缝里透出幽幽的金光,像是有太阳藏在门后面。
没有人注意到那座石门。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李白身上。
“青冥浩荡不见底,日月照耀金银台。
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他张开双臂,像是在迎接什么。
风吹起他的衣袂,青布直裰在风中猎猎作响。云海在他脚下翻涌,像一片白色的海,他站在海面上,像是隨时要踏浪而去。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穿过他的髮丝,穿过他的衣角,在他身周织成一道金色的光幕。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山腰一直延伸到山谷里,像一条通往云海深处的路。
那一刻,他不像是一个没有灵根的凡人。
他像是——落尘謫仙,归临旧山。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