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查字两读 首辅分兵(上)(2/2)
窗外残叶被朔风卷过,贴著石阶滑出半丈远。
他心里那根名唤蹊蹺的暗刺,此刻扎得胸口隱隱作痛。
三个月。
一个十五岁的木匠皇长子,在短短三个月內,从削木头变成了能在经筵上当著满朝文武列出漂没六道手、逼得首辅分兵核查的深沉老手。
三个月啊。
他方从哲当年从翰林院侍读升至礼部右侍郎,足足熬了七年。张居正自翰林学士入阁预机务,用了十年。
这根本不合情理!
方从哲闔上双目。
大明朝的官场就是这般不合情理,便必有情理未明之处。
情理未明之处,便必有根底!
他转身回到案前,执笔写下几行小字,交给一直候在门外的徐一清。
“今日调去的太医院药方底档,记了没有?”
“记了。”
“让那人顺带做第二桩事。”方从哲声音压得极低,“去查讲习所六名学员的来歷。”
“每一个,祖上三代,何年中举,何年入京,何年与殿下结识。”
“尤其是那个陈文举,旬报的制式是他擬的。”
徐一清领命。刚欲退下,方从哲又唤住他。
“还有孙承宗。”
徐一清一怔。孙承宗乃经筵日讲官,在太子身边出没本属职责,何须去查?
方从哲似知他所想,淡淡道:“查孙承宗什么时候与太子有过密谈,第一次密谈是何年何月。”
“不经阁务,不走明路。”
徐一清退出值房时,脊背已沁出一层薄汗。
门闔上后,方从哲独坐案前。
烛火微摇,映著他满面沟壑。他自嘲般冷笑了一下。
七载独相。他压过东林、熬过章程、砍过票擬、和过稀泥。却从未对哪个对手,动过“彻查底细”的念头。对手不过是对手,拆招便是。
唯独这个十五岁的皇太子。
他非要查清,此子怎么会生出这等心智!
……
方从哲叫回了徐一清。
“再办一桩事。”
徐一清刚擦乾的脊背,登时又湿了。
“去六科廊下,找亓诗教。”
亓诗教。齐党的刺头,方从哲在六科的嘴替。册封大典上被太子三句话架住过的那个人,那口气到今日也没咽乾净。
“让他在六科放个风。就说——”方从哲端起案上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太子这些日子代阅题本,在辽东相关摺子上做了硃批。”
“经略催餉的摺子,批的是『急』。”
“兵部增额兵的摺子,批的是『核』。”
他顿了顿。
“熊廷弼的摺子,批的是『留意』。”
徐一清一怔:“留意?不是『待查』?”
“不是。”
方从哲放下茶盏。
“『留意』与『待查』,差了十万八千里。『留意』是护著不动,『待查』才是追责。太子在护熊廷弼。”
“阁老要让亓诗教把这事告诉……”
“告诉谁,亓诗教比你会挑。”方从哲面沉如水,“六科廊下吃完茶,风自然就吹到都察院去了。”
徐一清领命退下。
方从哲独自在值房里坐了片刻,缓缓展开第二张宣纸。
查底细,不过是第一步。
第二步,根本无须他亲自动手。
经筵散后他便在盘算。太子那日在殿上看似稳如山岳,实则留了一处致命破绽。
破绽不在数目。数目都是铁证。
破绽,在立场。
太子列的帐目全指向漂没链条,无一字涉及经略衙门。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太子在死保熊廷弼。
可东林,偏偏要砍熊廷弼。
这两把刀方向截然相反,必定要撞出火星子来。
方从哲只需做一件事。
不拦。
他方才在韩爌擬稿上未置一辞,任由刘一燝添了那十二个字,便是不拦。如今再让亓诗教把清册上的“留意”二字吹到东林耳朵里,东林便知太子要护熊。
知晓了,便会急。
急了,便会抢先痛下杀手。
东林的刀一旦落在熊廷弼颈上,太子必护。护得明了,方从哲便可一道条陈送入暖阁:“东宫私结边將,恐有不妥。”护得暗了,东林便会疑太子。
一旦东林与东宫生隙,他方从哲便能稳坐值房,两头收利。
此局最精妙之处在於,他方从哲连一个字都不必出。
只需在今日內阁票擬中不刪那十二字,再让亓诗教在六科廊下喝一碗茶。
这子,便算落死了。
让刘一燝的刀先砍下去。
让朱由校的人先挡上去。
让两个对头在这辽东的冰天雪地里,自己撕扯出个不死不休。
而他方从哲,只需坐在值房里喝茶。
方从哲提笔,於那张宣纸上稳稳写下八个字。
“不动即动,不言即言。”
写毕搁笔,將纸投入炭盆。
火苗腾起,八个字旋即化作一缕青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