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查字两读 首辅分兵(上)(1/2)
十一月廿四,寅末卯初。
京师落叶愈发稀疏,槐树光禿枝柯间掛著几片残黄,北风过处簌簌而坠。经筵之后三日,內阁值房终於递出了辽餉核查的正经章程。
章程乃韩爌亲笔所擬,措辞稳健,条目明晰。他將写好的墨书小票夹入题本,送入司礼监批红前,照例分送两名阁僚传阅。
刘一燝阅后,沉吟片刻。
旋即执起墨笔,在小票末端硬生生添了一句。
“核查所及,兼及辽东经略衙门用度。”
十二个字,落纸未乾。
韩爌眉头便轻轻蹙起。
他搁下稿子未发一语,只抬眼看了看刘一燝。
刘一燝接住他的目光,语气平和:“季晦兄,漂没既要查,经略衙门的帐也该一併过过眼。”
他顿了顿。
“若只查漂没不查经略,届时熊廷弼若推说『我所得之银皆按朝廷派发』,咱们岂不是白跑一遭?”
韩爌犹豫片刻,终究没再执笔改动。
他知晓,此条一添,便是把东林这半月来未出口的刀,堂而皇之地递到了明面上。
……
东宫暖阁。
王安捧著抄件入內时,朱由校正在削一柄小榫。榫头刚取好形,尚未打磨。
他接过抄件,目光扫至末行那十二字。
刻刀下的木屑,骤然停了一瞬。
极轻的一瞬。若非王安盯得紧,根本察觉不出。
朱由校將抄件搁回案上,继续削木。
“刘阁老手快。”
王安试探道:“殿下要不要回一份条陈去內阁?”
“回什么?”朱由校头也不抬,“核查章程是內阁擬、司礼监批、父皇盖印。孤一个太子若去改內阁的稿子,名目上就犯了忌。”
王安不敢再言。
朱由校削了两刀,忽又开口:“把讲习所这半月旬报里,凡涉蒲河、涉铁甲、涉周应秋的条目重新誊一份,封好了,放进咸安宫那只木匣。”
“就是孤上月让刘顺打理的那只。”
王安一愣:“殿下是要……藏?”
“不是藏。”
朱由校的刻刀顺著木纹,平稳推出一片薄屑。
“是备著。”
“东林要查经略,万一查得太急,有些底稿得能立时调得出来。”
他停了手,终究撂下一句。
“熊廷弼的骨头比孤想的硬,可詔狱里的拶子比骨头更硬。”
王安悚然。
朱由校搁下刻刀,將案上代阅题本翻开,继续一本一本往下批。
翻到第九本,他的手停了。
礼部呈报。孙如游请奏“李选侍请封皇贵妃仪注”的最新首尾。仪注仍死死卡著。
孙如游的理由写得工工整整,只有四个字。
“参酌旧例。”
朱由校冷眼扫过。
参酌旧例?孙如游拿这四个字,生生拖了快两个月了。每回催他,便翻出一段万历朝的旧档说“此处尚待查证”,翻来覆去总有新的“尚待”。礼部尚书顶事的本事一流,拖事的功夫更是炉火纯青。
他执笔在摺子旁画了个小圈,搁到第二摞里。
心念电转间,他忽地警醒了一件事。
李选侍,已经安静了快两个月了。
自鰣鱼宴之后,这个女人再没递过人情,没催过封號,没通过任何门路来试探他的口风。春桃偶尔在甬道上碰见刘顺,还客客气气打招呼,仿若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安静的李选侍。
朱由校削木头的手未停,可脑中已將此事归到了另一处。不是“已解决”的那一摞,是“待查验”的那一摞。
鰣鱼宴上,那个女人说“一家人”的时候,眼神里的东西他至今记得。
那不是在撒娇。
那是在记帐。
记帐的人不会两个月不来催债。
除非她在等一笔更大的。
……
內阁值房。
日头已偏西。方从哲独坐案前,面前铺著一份誊清的**《经筵讲读底档》**。
三日前经筵散场后,他本该照例回值房处置阁务。然则那日回到值房,他做的头一件事,便是命中书舍人將当日经筵每一字誊录送来。
如今这份誊稿,已在他案头反覆摆了三日。
方从哲逐字逐句,读到第三遍。
目光在一处停顿极久。
“先生们讲了半年『民为贵』……”
半年。
方从哲的手指,死死按在“半年”二字上。
他抬头凝思。
泰昌元年四月,皇太子方始出阁讲学。那时他还是皇长子,讲学只是虚走过场。五月、六月,讲章照常递进,讲官照常授课,皇长子照常坐在那里削木头。
至八月廿九泰昌帝登基,九月初十册封大典,十一月廿一经筵亮帐目。
掐头去尾,刚好半年。
可这“半年”,究竟是从哪一日算起的?
若从出阁讲学算起,是半年没错。可方从哲心里跟明镜似的,前面两三个月的讲学,皇太子压根未曾用心听过。
真正起变化的起点,是八月下旬泰昌帝病危前后。
那是三个月。
不是半年。
太子说“半年”,是口误?还是故意將起始点提前了?
方从哲搁下誊稿,起身踱至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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