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三册矛盾 穷秀才来(2/2)
九岁的幼弟手中紧攥著半块桂花糕,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一进门就咋呼起来:“大哥!你说的同窗寻著没有?”
朱由校与王安噤声。
“寻著了,统共六个。”
“六个!”朱由检喜得一蹦,糕屑扑簌簌落了一地,“皆是些什么人呀?”
“届时自会引见,且先莫急,头一堂课大哥先考你一道算学题。自京师往辽阳发运一石军粮,途中需靡费几何?”
“靡费甚巨么?”
“比粮草本身更甚。”
“啊?”朱由检瞪圆了双眼,“那岂非血本无归?运一石粮比买一石粮更费银钱,那还运它作甚!”
“故而需你仔细核算,算个水落石出,便知这亏空究竟落在了何处。”
朱由检將余下的桂花糕囫圇塞入口中,含混嘟囔了一句“那我且去琢磨琢磨”,撩起帘子跑没影了。
门帘兀自晃动,室內重归静謐。
王安仍肃立原处,手中紧捏名册,静候太子將未竟之言说完。
朱由校弹去案上糕屑。
“大伴所言极是,矫揉造作反惹猜忌,那咱们索性不装。讲习所课业无非是算粮道、量里数、核查数据,军伍老卒盘算这些比酸腐秀才快上十倍不止,这学得快绝非破绽,乃是天分。”
王安沉吟片刻。
“不过头几日,还是须提点他们少生事端。”朱由校叮嘱道,“嘴上的兵痞气终究比腿脚上的更打眼,待与秀才们混得烂熟,这稜角自然也就打磨平顺了。”
王安頷首。
“將这名册另行誊抄一份乾净的,明早呈送父皇御览。原稿即刻焚毁,孙先生处的底簿亦同此理。速去,务必抢在方从哲眼线查明之前了结。”
王安敛起名册疾步而出,匆促跫音一路急响至游廊尽头。
…………
傍晚,內阁值房。
刘一燝正翻阅同一份清册的抄件。
韩爌端坐对面批阅户部公文,慢条斯理地吹呷香茗。
刘一燝翻阅极速,前六道一掠而过,直奔第七道辽东经略催餉。
“急”。善,太子意在催餉。“缓”。善,未向户部施压。“核”。
刘一燝紧蹙大半日的眉头渐渐舒展,太子彻查辽东的方向,与东林党力推的章法不谋而合,他几欲抚掌暗笑。
然则继续翻检时,那丝笑意僵在唇角。
第十道,熊廷弼经略衙门的一册常规塘报,转述蒲河防线军情。
太子的硃批仅有二字。
留意。
刘一燝的手悬停於那二字上方,指腹近乎贴著纸面,“留意”乃是庇护之意,留待观望后效,而“待查”方为兴师问罪前奏。面对经略衙门的塘报,太子毫无追责之念。
对面的韩爌始终垂眸未视,但刘一燝心知肚明他什么都听真切了,案头翻页声骤停,韩爌立时便能猜度出他翻到了哪一桩。
“象云。”
韩爌抬眸。
“太子彻查辽餉的方向,与我等殊途同归。”刘一燝压低嗓音,“然他对经略衙门硃批的却是『留意』。”
韩爌接拿清册翻至第十道,端详半晌,旋即將册子合拢开口道。
“季晦,你可曾细想过一节,太子於经筵上拋出帐目数据,自始至终皆剑指沿途漂没的贪腐链条,却对经略衙门只字未提,廷推大议上他质问『银两究竟落於何处』,追索的乃是沿途盘剥伸出的黑手,如今又是一出『留意』。”
韩爌推还清册。
“此三事交相印证,他的『查』与你的『查』终究不是同路人。”
此言落於值房之中,分量重若千钧。
刘一燝叩击桌案。
东林党志在易帅,太子却意在保帅,彻查辽餉漂没確係同袍,而在辽东人事布局上却是死局,这位东宫太子充其量算半个盟友。
“那依象云之见,该当如何?”
韩爌端起茶盏浅呷一口,落盏时却道出一句风马牛不相及之言。
“今年江南秋赋尚欠三成未曾解送入京,户部正自焦头烂额。”
刘一燝眉头深锁,韩爌在顾左右而言他,不愿在“该当如何”上接茬,一旦接茬便需立场表態,而话一出口便再难收回。
然则这不表態本身,亦是一种冷眼旁观的表態。
刘一燝默然將清册折拢敛入袖袋,韩爌已然重新垂首批阅公文。
值房外冷风裹挟枯叶於庭院中盘旋打转。
…………
入夜,东宫。
王安折返復命。
“底簿已尽数焚毁,孙庶子那边料理得极为乾净,片纸未留。”
“方从哲那中书舍人如何了?”
“向晚时分又去了一遭孙庶子直房,此番恰逢孙庶子在內,那舍人寒暄间探问其近来督办何差,孙庶子答覆太子吩咐老夫择选数人代抄课业,名册已著人呈送东宫,老夫手中並未留底。”
朱由校頷首。
孙承宗应对滴水不漏,名册尽归太子之手,他处无跡可寻,待那中书舍人折返通稟,方从哲若欲图谋底细便唯余一条绝路,静候太子呈报圣上之后下发至內阁的抄件。
而那份即將见光的抄件之上,早被抹去了“辽东瀋阳卫”与“辽东广寧卫”的字眼。
“尚有一桩变故。”王安压低声线,“老奴適才前去通传孙庶子途中,偶遇一人。”
“何人?”
“李进忠,便是早先游走各殿供炭的那个老內竖。”
“他待如何?”
“不干送炭的粗活了,如今竟在御药房当差,听闻是前几日刚调拨过去的,正巧补了个缺漏。”
朱由校翻阅题本的指骨骤然僵滯。
御药房,补缺。
上一个自御药房告病还乡的奉御太监,正是第三十章那剂安神补药里暗中勾兑远志的黑手。那个阉人遁走后留下的空座,竟被李进忠不声不响地填上了。
究竟是何方神圣暗中將他调至此位?这补的又是谁留下的要命窟窿?
“去查,查清这李进忠究竟凭何手段攀入御药房,走的是哪条道,拜的又是哪尊佛。”
“老奴领旨。”
王安退下。
室內仅余朱由校独坐孤灯,一壁之隔五弟鼾声起伏错落,均匀绵长宛若拉扯风箱。
案头平摊著新誊写好的讲习所名册,六人籍贯底色洗剥得乾乾净净,明日呈奉御览,这一关理应能有惊无险地混过去。
然则李进忠潜入御药房这等阴祟暗桩,却生生在他心头钉死一根毒刺。
檐廊深处隱隱传来客氏跫音,逕往后院去了,半晌復又折回,於门扉外躑躅片刻,似是向內暗窥了一眼,见窗纸上残灯犹明终未叩门而入,碎步声渐远归於虚无。
朱由校將名册敛入暗屉,吹熄烛火。
明日先须应付过父皇那雷霆一关,至於李进忠这颗暗雷,留待后续细查。